关键信息一条:东丽的T1100产线在最近一个季度遭遇了两次批次性工艺波动,涉及聚丙烯腈原丝的纺丝环节张力控制偏差。受影响的批次良率跌到了88%,部分纤维的拉伸强度降到了5.9以下。
5.9。比京州盲检的6.35低了将近7%。
问题批次已经封存,没有流入市场。但封存不等于不存在。ISO的抽检团队如果上了产线,按照统计抽样规则,撞到问题批次的概率不是零。
东丽心里有鬼。这才是他们犹豫四十八小时的原因——不是在考虑要不要来京州抽检,是在掂量自己经不经得住被反抽。
第三天上午十一点,东丽的正式回函到了。传真纸上的内容比第一份声明更短。
核心一句话:东丽认为工厂抽检涉及“企业核心工艺机密”,在现有知识产权保护框架下“暂不具备对等实施条件”。
翻译成人话——我不让你来我家看。
苏哲在办公室把传真看完,递给林锐。
“把这份回函的原文和京州的回函原文一起发给ISO秘书处,请他们发表评论。同时转发给国际桥梁工程协会。不用加任何我们自己的评论,材料自己会说话。”
ISO秘书处的反应出乎所有人预料。
当天下午四点——日内瓦时间上午十点——秘书处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措辞严格遵循国际官僚文书的中立模板,但在倒数第二段用了一个词:“regrets”。
遗憾。
ISO用“遗憾”来形容一家企业拒绝对等抽检。在这个组织几十年的文书历史里,上一次对商业企业使用这个级别的措辞,还是2014年大众汽车排放门事件之后。
路透社立刻出了分析稿——《东丽拒绝对等检验引发行业关注》。
共同社这回沉默了。
英国《金融时报》在第二天发了一篇专栏,标题翻成中文大意是:“当挑战者敞开大门,守擂者锁了窗——碳纤维格局变了。”
链条反应比苏哲预期的更快。国际桥梁工程协会在ISO声明发出后七十二小时内,更新了其官方期刊的推荐材料目录。新增条目很简短:
“T1000级碳纤维——中国·京州。参考数据来源:ISO/TC61盲检报告No.2024-0892。”
在“中国”这两个字后面打了个逗号,才是“京州”。
赵长林是从研究生小周那里得知消息的。小周在实验室翻看协会期刊电子版的时候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递过去。赵长林接过来看了几秒。
“哦。”
就一个字。
他把手机还给小周,转身回到碳化炉旁边。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螺丝刀,开始检修炉门密封圈——昨天夜班的时候他注意到密封边缘有一个不到半毫米的变形,不影响使用,但他不放心。
小周在后面站了一会儿,没走。
“赵老师,这个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赵长林没回头。螺丝刀在密封槽里转了两圈,把变形的那段金属扳正。
“中试线产能提到月产五吨再说。”
他把螺丝刀收回胸前口袋——跟那张纸片做了邻居。
当天晚上,赵长林做了一件实验室里没人看到的事。
他把ISO盲检报告的复印件装进一个相框,挂在实验室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旁边那个位置已经挂了一样东西很久了——一张1997年浙江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系博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纸面泛黄,边角卷了。
两个相框之间隔着二十三年和一个身位。
苏哲是第二天来实验室才注意到的。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三份文件等签字。第三份是林锐附在合同附件后面的一张便签条:
“杨青来电。比亚蒂采购总段明后天抵京州。说要亲眼看看矿石。需您定。”
苏哲把便签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接。”
段明的飞机降落在京州武宁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一刻。一行六人,除了段明本人,还有两个技术专家、一个法务、一个财务总监、一个随行秘书。
阵容不大,但配置齐全——谈判的班子。
苏哲派了林锐去接机。他自己留在市委处理跨江新区的土方工程排期单。接机这种事让市长出面就抬太高了。比亚蒂虽然是大客户,但京州不是卖方,至少还不应该是。
林锐在机场出口举着一张打印的名牌。段明从廊桥出来的时候他一眼认出——四十出头,方脸平头,穿深灰色商务夹克,右手拉着一只登机箱,左手夹一个黑色公文包。走路的姿势有军人底子,步幅匀称,重心稳。
“段总。”
“林秘书长。”段明握手的力道掐得准——不重不轻,职业水平。“苏市长忙?”
“新区工地有几个节点要盯。明天全天他陪您。”
段明没在意。他上车后先掏手机看了两分钟邮件,然后抬头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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