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王那边,”咄苾沉吟片刻,“派几个机灵点的斥候,盯着点儿,别起冲突,遇事忍让。”
咄苾对毗伽是心怀忌惮的。
毗伽能凭女儿身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闯出一片天地,其心智手段俱是顶尖。
阿古拉应声而去。
咄苾独自立在草坡上,任由草原的风吹打他的脸。
风很大,裹挟着远处马蹄扬起的尘土,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睛,望向磐石营地的方向,目光复杂如万花筒。
顾洲远。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今时不同往日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磐石营地更远的地方——大约百里开外,一片隐蔽的河谷中,毗伽的队伍静静地驻扎着。
中军大帐内,毗伽正闭目养神。
她没有穿那日在王帐中的便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精致的皮甲,腰悬弯刀,脚蹬马靴。
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完全是一副随时可以上战场的打扮。
她的长发被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芒。
帐帘被轻轻掀开,斛珠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左王,”斛珠低声道,“有消息传回来了。”
毗伽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如刀。
“说。”
“右王咄苾的人马已经抵达磐石营地东北数里处,正在扎营,没有参与合围,似乎在观望。”
斛珠顿了顿,“寒枭、裂翎、隼三部已经完成了合围,预计今日之内就会发起第一次进攻。”
毗伽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节奏缓慢而稳定。
“还有,”斛珠补充道,“探子回报,营地里的情况……有些古怪。”
“古怪?”毗伽挑了挑眉。
斛珠微微皱眉,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情报里说,营地里的乾人百姓虽然起初有些慌乱,但现在似乎平静下来了。”
“他们没有溃散,没有逃窜,而是在那些乾人士兵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进入防御位置。”
“更重要的是,”斛珠压低了声音,“那个顾洲远……亲自出现在了营地中央。”
“他站在高处,看着万余大军合围,平静得……像是在欣赏风景。”
帐内安静了一瞬。
毗伽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平静……”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当然平静,他什么时候不平静过?”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外那片被风吹动的草尖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的。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不管形势有多危急,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你以为他已经山穷水尽了,他偏偏能掏出你意想不到的东西来。
“左王,”斛珠试探着问,“右王那边……似乎是打算等寒枭部他们先消耗顾洲远的弹药,然后再出手,咱们……”
“咱们也等。”毗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果决。
斛珠一怔:“可是……”
“没有可是。”毗伽站起身来,走到帐帘处,伸手掀开一角,望向远方那片看不到的战场方向,“咄苾想当黄雀,那就让他当,我嘛——”
她转过身来,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要当那条捕食黄雀的青蛇。”
斛珠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的后面,还藏着一条蓄势待发的青蛇。
左王的意思,是要在咄苾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所有势力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她来摘取最后的果实。
但斛珠心里清楚,左王真正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夺取胜利那么简单。
“左王,”斛珠压低声音,“您真的相信顾洲远会输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毗伽最敏感的心思。
毗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会轻易输。”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郑重。
“但这里是草原,他没有援军,没有补给,只有几百人和一群刚刚从奴隶变成平民的百姓。”
“就算他的武器再厉害,他也不可能无限制地打下去。”
“可是——”斛珠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可是他明知道自己的处境,为何还要往绝路上走呢,他占领了秃鹫牙帐,救了人应该尽快逃回乾国的。
可他却在草原上驻营扎寨,他像是在等着什么……”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毗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帐帘的边缘。
是啊,顾洲远绝不是蠢人,他故意滞留草原,是在等着联军合围的这一天吗?
他想用几百人,对抗整个突厥?
听起来很荒唐不是么?但毗伽竟丝毫不觉得。
顾洲远给她的感觉,就是根本不屑与你搞什么阴谋诡计,他就那般傲慢地无视你所有计策,只在关键时候捅上致命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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