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入桃李郡的地界时,李铁柱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差异。
他坐在军车的后排,透过车窗望着外面的景色,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但多看了一会儿,那种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
这里的田野是活的。
田里的麦子已经黄了,大片大片的金黄铺展在道路两旁,像一幅绵延不绝的锦缎。
有农夫弯着腰在地里收割,身后跟着扎着包头巾的妇人,弯腰捡拾遗漏的麦穗。
更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光着脚丫的孩子提着竹篮奔跑嬉闹,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这幅景象,在别处或许再平常不过,但对于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李铁柱来说,却像是一幅画,一幅只存在于记忆深处、几乎已经褪色的画。
“这……”栓子也趴在了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这地里还有人收麦子?这边没打仗吗?”
副驾驶上的士兵回过头来,笑了笑:“打什么仗?突厥人连淮江都没打下来,哪能打到咱们桃李郡来?”
“至于宁王那边,有陈将军带着人守着延岭郡,他连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快坐不稳了,哪还有心思往这边伸爪子?”
李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在俘虏营时,偶尔听那些突厥看守闲聊,说乾国北境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可现在看来,那帮胡人说的话,也不全是实话。
至少,桃李郡就是一片净土,一片在战火中奇迹般保全下来的净土。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说北境三郡乱成一锅粥,这个说法本身并没有错。
突厥人打进了关内,在淮江郡城下被挡住了。
宁王造反,被顾洲远派人蚕食地盘,自顾不暇。
但桃李郡作为顾洲远的大本营,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为任何一方的主战场。
突厥人打不过来,宁王打不进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度过了这段风雨飘摇的岁月。
车队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继续前行,路况越来越好。
李铁柱注意到,路面从土路变成了那种灰白色的硬质路面,平整得像镜子一样,车轮碾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车底板,又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飞速后退的路面,心中充满了惊奇。
“这就是那个水泥路?”栓子也反应过来了,趴在车窗上,恨不得把头伸出去看个仔细,“可这跟水跟泥也不搭边啊!这明明比石板还硬还平!”
副驾驶的士兵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豪:“爵爷说了,‘想致富,先修路’。”
“这水泥路在咱们青田县很常见,不光县城里有,好几个大村子也都铺上了。”
“下雨天不泥泞,大晴天不扬尘,马车走在上面,轮子都不容易坏。”
“乖乖……”栓子咂摸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得使多少银钱啊?把路修成这样,那不得把县衙的库房都掏空了?”
士兵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水泥全是爵爷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沙子石头河里随便挖,人工也是各村出的劳力,管饭就行,实际花销没外人想的那么大。”
“而且爵爷说了,路修好了,商队进出方便,货物周转快,收的税自然就多了,这叫……叫什么来着?哦,基础设施投资回报。”
李铁柱和栓子听得似懂非懂,但心里都对那个叫“青田县”的地方更多了几分向往和好奇。
车队又行驶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
青褐色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沉稳而厚重,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影清晰可见。
城门外,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
“到了。”驾驶员说了一声,松了松油门,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李铁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秀兰就在这里面,就在这座城里。
他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而在城门外,侯岳已经带着众多衙役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如今的桃李郡,情报网络已经相当健全。
几乎是顾洲远他们刚踏入桃李郡境内,消息就已经通过沿途的驿站和暗桩传了回来。
那支由军车组成的奇特车队,根本不需要仔细辨认,只看一眼就知道是顾洲远他们回来了。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衙役指着远处,兴奋地喊道。
侯岳精神一振,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上去。
头一辆军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侯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满脸激动地喊道:“远哥!你总算回来了!”
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的却是老枪。
老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侯大人,你喊错了,爵爷在后头的车上。”
“爵爷是顶顶重要的人物,怎么可能坐在头一辆车上?你们难道不知道,最前面的车跟最后面的车,往往是最危险的吗?”
侯岳也不跟他多废话,摆了摆手,连忙往后面一辆车跑去。
跑到第二辆车前,车门也打开了,但下来的依然不是顾洲远。
侯岳不死心,又往第三辆车跑。
张金虎带着一帮洪兴的弟兄,跟在侯岳身后,也伸长脖子找寻着王爷的身影。
“远哥呢?远哥在哪辆车上?”侯岳一边跑一边喊,满头大汗。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侯岳,张老大,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侯岳猛地转身,只见顾洲远从车队中间的一辆车上下来,一身灰色的衣袍,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
熊二和冬柏分别站在他左右,像两尊门神。
“见过王爷!”张金虎纳头就拜,身后的洪兴弟兄们也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顾洲远微微蹙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不是说了吗?在我这儿,不兴跪拜之礼。都给我起来!”
张金虎连忙起身,又朝身后的小弟们喊道:“都起来都起来!王爷不叫跪,以后见了王爷,鞠躬就行了,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洪兴的弟兄们齐声应道,纷纷爬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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