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应了一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是雪见昨天给他的那件黑色纯棉长袍。
布料是村里纺织厂自己织的,拿在手里绵软厚实,透气吸汗,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
他低头扯了扯前襟,又抬了抬胳膊试了试腋下的松紧度,动作之间没有半点绷扯,针脚走得很匀净,领口和袖口都包了细密的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其实纯棉的袍子远没有绸缎的穿着有质感,颜色也朴素,往人群里一戳泯然众人。
但顾洲远偏偏就喜欢棉的,这大概是前世养成的习惯。
绸缎那东西看着光鲜,贴在身上滑溜溜的,风一吹透心凉,夏天出汗了还黏在背上,在他看来远不如棉布来得舒坦。
他拍了拍衣摆,走到院中,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黑色的棉袍晒得微微发暖。
院子里的人看到他出来,都抬头看了一眼。
刘氏正蹲在灶间门口择一把小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身衣裳不错,合身得很,颜色也衬你。”
“雪见做的。”顾洲远扯了扯袖口,露出腕上一截细细的包边,“这丫头看起来挺不靠谱的,想不到还有这一手。”
雪见本来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碗,看到三哥穿着自己做的衣裳走出来,身形挺拔,通身的黑色把整个人衬得沉稳了几分,她心里正得意着呢。
可那句“不靠谱”像一瓢凉水兜头泼下来,她顿时脸就垮了,碗往灶台上一放,娇嗔道:“我如何不靠谱了?三哥你就知道损我!”
她说到这里,嘴撅得能挂油瓶了。
顾洲远连忙打了个哈哈圆场:“我意思是说,你看起来年纪小,没想到针线活这么好,这叫反差,反差懂不懂?我是夸你呢。”
雪见这才把撅着的嘴收回去一些,但仍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看。
旁边的顾招娣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笑着帮腔道:“雪见肯学爱干脑子活,这些日子纺织厂里做出来的成衣样版,大半都是她盯着打样的。如今她可是成衣车间的小组长呢,跟香荷她们帮了我不少忙。”
“我哪有招娣姐说的那般好。”雪见被这番正儿八经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不好意思再跟顾洲远闹腾,对着他抿嘴笑了一下,转身钻进灶间去了。
顾洲远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胳膊,又左右扭了扭脖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了,日头从东边院墙的爬藤花架子上探出半张脸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
几只麻雀落在葡萄架上叽叽喳喳地叫,尾巴一翘一翘的,警惕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招娣:“汐月还没起床吗?她今日没课?”
顾招娣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每天的课有早有晚,兴许今日是下午上课也不一定。”
顾洲远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指针刚好指在七点过一刻的位置。
他嘀咕了一句:“爱睡懒觉的学生,长大了变成爱睡懒觉的先生。”
话音才落,内院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汐月揉着惺忪睡眼从里面走出来,头发只用一根布带子松松地绾在脑后,碎发从鬓边散下来好几绺。
她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棉布衫子,扣子还系漏了一颗,显然起来得匆忙,整个人还没完全醒透。
她眯着眼走到院子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到顾洲远一身利落地站在院中,有些不满地嘟囔道:“远哥你又不给孩子上课,起这么早干什么?多睡一会儿不好么,大老远跑回来也不累吗?”
顾洲远正弯腰从井台边的铜盆里掬水洗脸,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啊,一天之计在于晨不知道吗?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你这当先生的怎么给学生做表率?”
苏汐月哼了一声,也没反驳。
她晃悠到井台旁边蹲下来,在顾洲远的洗脸盆里捧起一捧水就往脸上泼。
清凉的井水一下子将她的迷瞪劲儿冲散了大半,冰得她“嘶”了一声,缩了缩脖子,终于清醒过来了。
水珠从她的脸颊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随手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正要站起来,脑子里忽然一声,想起了昨夜的事。
她昨晚塞进顾洲远手里的那只纸鹤,里面写了一首词——关于相思。
她当时脑子一热就把它递出去的,她不想被云澜姐姐给比下去。
可勇敢之后,一整夜她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在打架——
远哥看了没有?他看了会怎么想?
要是他没看呢?要是他根本没当回事随手扔了呢?
此刻清醒地站在顾洲远面前,那些念头又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她的脸腾地泛起一层嫣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蹲在那儿,捧水的动作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顾洲远用毛巾擦干了脸,见她还蹲着发愣,便随手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擦一把脸,吃早饭了。”
“哦哦。”苏汐月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蹭了两下。
毛巾是温热的,带着顾洲远方才洗脸后残留的水汽和皂角的味道,贴在她脸上时她心跳都快了两拍。
她把毛巾叠好挂回架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偷偷觑了顾洲远一眼。
他正背对着她在整理衣领,似乎完全没有提起纸鹤的打算。
苏汐月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他要是不知道,那自己昨夜那番胆大包天的举动岂不是白费了?
可他要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又是为什么?
嫌自己写得不好?
还是觉得云澜姐姐的词更好,自己那个不过是小孩子胡闹?
她越想越纠结,既怕冲动之下写的小话被顾洲远看到了,又怕他没看到,让那两页信笺上的心意付之东流。
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搅得她胃里都拧巴起来了,连小米粥的香气都没法让她提起精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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