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洲远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了片刻：“多点小心总也没错。”
“他既然来了，咱们我也不会把人往外赶，我不至于连一个‘故友’都保不住。”
“他现在人呢？可还在大同村中？
苏沐风摇了摇头：我总是觉得他来得蹊跷，便没让他留在村里。”
“我打发他去了石马县，肖青瑶带兵去打延岭郡了，石马县那边的摘星楼正好缺人盯着，让他去那里帮忙，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还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我让人暗中留意着他的动静，这几个月来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每天就在摘星楼里帮忙端盘子、算账，偶尔还跟客人吹牛聊天，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顾洲远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把人堂堂宁王世子派去端盘子，倒也亏你想得出来。”
苏沐风也笑了：“他自己答应的，我当时跟他说了，要么去石马县摘星楼帮忙，要么就请回延岭郡去，他二话没说就选了前者。”
“这人呢，若真是个细作，那这苦肉计演得也太卖力了些。”
顾洲远又喝了一口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我把手头的事理顺了，找个时间去石马县见一见他，不管他是真是假，当面聊几句，总比隔空猜来猜去强。”
苏汐月听说顾洲远要去见赵承渊，忽然来了精神：“远哥你要去石马县？带我一个呗！我好久都没出村子了。”
苏沐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好久？有多久？前几天黄队长他们去县城办事，你不是还跟着的吗？”
苏汐月理直气壮：“那次他们去去县衙找侯岳的，我哪都没逛成就又回来了。”
顾洲远听着兄妹俩拌嘴，嘴角翘了翘，没搭话。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熊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堆了满满一碗粥，粥面上搁着半摞煎饼，手里还握着两个咸鸭蛋。
他蹲在廊檐底下的阴凉处埋头苦吃，吸溜粥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平头慢悠悠地踱到他旁边，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分食的打算，便哼了一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蹄上，继续晒太阳了。
苏汐月坐在石桌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棉布拧出一道道细褶。
她的目光散散地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自己那羞人的词，远哥到底看了没有？
女儿家还是矜持一些比较好吧，这般上赶着给人写情诗，会不会被远哥给看低了呀？
她偷偷觑了顾洲远一眼。
他正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目光望着院子里葡萄架上被晒得打蔫的叶子，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她更加抓心挠肝了——他笑什么？
是在笑自己词写得笨？
还是在笑自己没羞没臊？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顾洲远平日里那张脸，该端着的时候滴水不漏，该放松的时候笑意和煦，她实在是有些看不透。
苏汐月越想越烦躁，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两下空气，心里那团乱麻怎么捋都捋不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系错的那颗扣子——方才出门时太急了，扣子都漏扣了一颗。
她居然穿着这副模样在外面晃了这么大半天。
她赶紧伸手去系扣子，手忙脚乱的。
“怎么了这是？“顾洲远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点关切，“一大清早就魂不守舍的。”
苏汐月被他这一问惊得手一抖，慌忙将扣子重新扣好，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地捋了捋衣摆，目光闪躲着不敢看他：“没……没事，我看看时辰，该去学堂了，四柱他们该等着了。”
顾洲远也站起身来，抬眼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苏汐月。
日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把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晨光镀了一层金边。
他本来想说句“慢点走别着急”，可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话到嘴边却变了样。
他认认真真看了她几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汐月妹妹，你好像瘦了好多。”
苏汐月正要往院门走，闻言脚步一顿，低头在自己身上左右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脸困惑：“瘦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她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手指肚触到的还是那层软绵绵的肉，跟之前一模一样，哪里有瘦的样子？
难道是自己每日都照镜子，看习惯了，所以瘦了也没察觉？
苏沐风正端着粥碗喝着最后一碗底，听到这话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自家妹子一圈，摇摇头，一脸诚恳：“感觉还胖了些，你瞅瞅你那个脸盘子，比以前圆乎了。”
苏汐月眼睛瞪大又眯起，视线朝着苏沐风直射过去。
那眼神凌厉得跟刀片似的，苏沐风被她剜得浑身一凛，识趣地把后面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假装专心喝粥。
刘氏看着兄妹俩这反应，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
她笑着道：“我瞧着汐月也有些单薄了，要多吃些饭长点肉才好。”
说着，又给苏汐月递过去一张饼子。
苏汐月连忙摆手：“婶子，我吃饱了。”
她心中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婶子这话什么意思，是嫌我不够丰满吗？村里的婶子大娘都说喜欢肉肉的大姑娘，屁股大好生养，胸大好奶孩子。
可恨自己怎么就不像云澜姐姐那样大呢，云澜姐姐瞧着也不胖呀，也不知怎的肉都长在好地方去了。
顾洲远见苏汐月又开始发呆了，便清了清嗓子，随口念道：“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苏汐月“呀”的一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两只手捂得严严实实的，只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红透了的耳朵尖。
她哪里还能不明白——远哥读了。
他读了那张纸鹤里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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