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面前的花瓶里已经插了五六支花了,粉色芍药、白色蔷薇、几支紫色的杜鹃花,错落有致地聚在一起,疏密得当,色彩和谐,透着一股子野趣天然的美。
这些花都是她今早去后山林子里剪的,她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钻野树林子。
当然,陪同的人也多,顾洲远的二婶孙氏、顾大柱媳妇慧娘、三婶汪氏和她家大闺女大丫,一串人前前后后地跟着,村里巡逻队还出了一个二十人的小队,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饶是如此,太后还是觉得一切新鲜极了。
踩在松软的腐叶土上,听林间的鸟叫,自己伸手去够那些开得正盛的野花,指肚被荆棘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血珠,竟觉得有些痛快。
这会儿,她正低头端详着花瓶里的插花,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哪里不对劲。
她拿起小剪刀又把一支蔷薇花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退后半步看了看,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娘娘好雅兴。”顾洲远在院门口站定,拱手行了一礼。
太后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顺手把剪刀搁在桌上:“闲着无事,打发时光罢了。”
“这山里的野花长得真好,一点都不输皇家园林里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
“你看这支芍药,花瓣肥厚饱满,颜色又正,品相极好。”
她说着捏起那支芍药花看了看,又插回了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来,坐下说话。”
顾洲远进了院子,在太后旁边的竹椅上坐了。
苏沐风跟着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也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了。
熊二倒是没跟进来,他蹲在院墙外头,正跟一条路过的黄狗大眼瞪小眼。
平头哥倒是大摇大摆地踱进了院子,在葡萄架底下寻了一处阴凉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太后看了一眼顾洲远,上下打量了一回,点了点头:“今儿怎么想到来哀家这儿了?这是已经歇好了?”
她伸手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
茶汤清亮,几片嫩叶在水中徐徐舒展,茶香清幽,是她如今喝惯了的炒青绿茶。
自从喝过顾洲远给的这种炒茶,她再也喝不进那种加盐加姜煮出来的茶汤子了。
顾洲远双手接过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回甘,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一股清冽的余韵。
他搁下茶杯,道:“歇好了。跟太后说好的,今日得空过来坐坐,跟您说说草原上的事。”
太后点了点头,把剪刀和小几上的碎枝收拢到一边,给自己也添了半杯茶,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顾洲远脸上,语气随意得很:“那你说说,哀家听听,那些奏折上写的冠冕堂皇的,哀家不爱看,你亲口说的,哀家听着踏实。”
顾洲远理了理思路,便将草原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将草原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
怎么在灰土集救下被掳的百姓的,怎么混进秃鹫部落,怎么打退突厥右王大军,怎么拿捏左王,怎么把都护府的架子搭起来,还有赵铁山带着二百人驻扎在草原上的现状。
他说得并不细,也没有渲染什么惊险的场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太后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又拿起那支小剪刀,从桌角的篮子里拈出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来的绿叶,一剪一剪地修着形状。
她没有打断他,只是有时时微微点一下头,听到惊险地方时眉头轻轻蹙一下,偶尔抬眼看一看他的脸。
等顾洲远说完了,她把手里一支绿枝插进花盆里,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才开口道:“听你这么说,突厥那边倒是稳住了。”
“暂时稳住了。”顾洲远说,“左王归顺了,都护府的政令不久就能通达草原各部。但这事急不得,要慢慢来。”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经历了许多之后才有的通透。
她没有追问左王到底是归顺他顾洲远还是归顺大乾,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说了反而不好。
“你做事的章程哀家是放心的。”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哀家看你一步步走过来,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也不说没把握的话。”
顾洲远垂眸:“太后娘娘过誉了。”
“过誉什么?”太后把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了些,“哀家活了这把年纪,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你是个心里有数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
“这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人强出百倍。”
她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话锋忽然轻转了一下,“不过小远啊,哀家也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顾洲远抬头:“娘娘请说。”
太后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了半度,带着一种只有长辈对晚辈才会有的、娓娓道来的语气:“你如今什么都有了——地盘、兵马、民心,那些东西重得很,压在身上久了,人会不知不觉地变得硬。”
“骨头硬是好事,可心太硬了,人就容易忘了自己也是个凡人。”
“哀家看你方才说话那样子,什么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想好了退路和预案,可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容易在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柔和而悠长,像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浇灌过的树,正长得枝繁叶茂,却又担心它长歪了。
顾洲远沉默了片刻。他没有料到太后会跟他说这些。
原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地汇报边务,没有想到太后绕了个弯子,把话头落在了他身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茶杯里浮沉的叶片,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朝太后拱了拱手,语气认真而郑重:“多谢娘娘提点,我记住了。”
太后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副闲适从容的姿态:“行了,正事说完了,哀家不留你太久,昭华在屋里抄书呢,你去看看她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顾洲远点了点头,起身朝太后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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