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发屋场背后的那棵歪脖子油子树,三只乌鸦,扯开嗓子一齐大叫:“呱!呱!呱!”
然后沿着胡麻台上盘旋三圈,重新落在歪脖子油子树上,又叫三声:“呱!呱!呱!”
我邻居伯母听得心里烦躁,拄着一个竹子做的拐杖,一步三四寸,走到我家门口,说:“泽兰哎,你看气不气人,喜鸦子不来添章屋场叫,乌鸦子凑什么热闹咯!虎薇痞子,你做点好事修点道德,拿一根长竹篙,把对面台上那个乌鸦窝捅掉。”
乌鸦的叫声,当真听不得,听得我心里起了无名火。我背上一个背栏,拿着晒衣服的长竹篙,正要走,我母亲说:“虎薇痞子,乌鸦搭窝的树枝、柴草上,尽是乌鸦屎,烧起来腥臭的,我们不要。”
既然不要,我只需要带一盒火柴。
油子树的周围,三四尺长的丝茅草,早已被霜打死了。我用刀子割了一大抱丝茅草,从下至上,绑出一条引火的线,擦了三根火柴,把火点燃,火焰沿着干枯的茅草,一下子窜到歪脖子油子树上乌鸦窝下面。
燃烧的乌鸦窝,不时有烧剩的树枝,带着火星往下掉,我怕田野的丝茅草燃起大火,捡起那些带火的树枝,往下边的浸冬田里抛去。
三只乌鸦不甘心老窝被烧,它们攻击人类的工具的鸟屎,像是日本鬼子的飞机投炸弹一样,能准确无误,投到我头上。
可是,烟雾太大,乌鸦们的脏弹,大失准头。
乌鸦们调转方向,朝添章屋场飞去,一个脏弹,准确无误地投在我邻居伯母合欢的头上。
合欢大吃一惊,跌倒在地上,顺着下坡,滚了三四圈。
合欢的儿媳妇公英看到,慌忙大叫:“不好了!不好了!三舅,三舅妈,快过来帮忙,我婆婆受伤了!”
公英个子太单瘦,根本抱不动婆婆,我爷老倌过来,公英哭着说:“三舅,你抱起我娘,快点将她送到西阳河对岸的西阳卫生院。”
“决…决明,不要…送了,我晓得…我的大限到了。”合欢满嘴是血,艰难地说:“卫茅…卫茅,我的儿子…儿子,怎么还不…回来,做娘的…等不及了…”
毕竟是从朝鲜战场上走过来的人,晓得一些护群知识,我爷士倌老担心摔断了骨头,抱着合欢走,肯定会发生第二次伤害,于是对我说:“虎薇痞子,你跑得比我快,赶快去卫生院,把彭大夫和胡义夫医师请来。”
要想走得快,必须走捷径。
走捷径必须走懿家坝,涉水过河。
初春的西阳河,枯水期,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沟槽。懿家坝的坝台上,中间有一条约两米宽的泄水口。
西阳河的两岸边,长着一片一片旺盛的葫芦草。葫芦草是冬天里喂猪、喂鱼最好的青饲料。
捞葫芦草的乡亲们,在懿家坝基的泄水口,摆上三个百来斤的石头,方便捞葫芦草的人经过。
我像蜻蜓点水,跳过泄水口的三个大石头,走到卫生院。
我大约在五岁的时候,享受过彭大夫帮我挤头顶上火疖子酷刑般的医疗服务,所以,彭大夫对我记忆犹新,我对他崇拜有加。
我结结巴巴叙述邻居伯母合欢摔伤的事,彭大夫喊:“胡义夫,胡义夫,快快,我们出急诊。”
那个时候,胡义夫是西阳卫生院医术最好的医生。
彭大夫背起小药箱,跨上自行车,胡义夫助跑几步,稳稳地坐在自行车后面的支架上。
我只好沿路返回。
懿家坝台南岸,涟邵水泥构件厂,建有一个抽水机站。机站旁观,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老人的右肩膀比左肩膀高出寸许,头颅总偏扭着。
老人问:“小朋友,你是哪里人?”
我对这个老人无缘无故产生一种厌恶感,冷冷地说:“你问这个干嘛?”
“你是不是添章屋场的人?”
“你是谁呀?”
老人脸上堆满媚笑,说:“小朋友,你应该懂得尊卑大小,这是做人基本道德。”
我说:“对待朋友和兄弟,春风十里;对待阶级敌人,就像冬天一样严酷。”
老人脸上的谄笑,立刻消失,站起身上,准备朝胜昔桥火车站走去,忽然返过身来,问:“小朋友,你认识卫茅吗?”
我所知道的卫茅哥哥,就像一个铁钉子,钉在敌人的心脏上。一个陌生人打听卫茅哥哥的消息,肯定是居心叵测。
我说:“我不认识卫茅。添章屋场,从来没有一个叫卫茅的人。”
“合欢呢,你认识吗?”
“认识,她是玉竹的堂客。”
“玉竹?玉竹是什么人?”
我故意吓唬老人,说:“玉竹是个打铳佬,刚才还在西阳河岸上,寻找黄鼠狼。”
我们西阳塅里所说的打铳佬,就是猎人。我的家乡,打铳佬打猎,无非就是打小猪獾、黄鼠狼、斑鸡子。
老人再也说话,一瘸一拐,走了。
走到响堂铺街上,我看到彭大夫和胡义夫两个人,不声不响,骑着单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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