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崔大人难得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空闲来送行。
来时满满的的板车，回去时照样难逃负累。崔景原想着送他们几头牲口，路上拉车，回山里或许还能干活。
但孟长义拒绝了。
且不说这等崎岖山路还有积雪，这些牲口不见得比人好用。就崔景明里暗里给他们的好处而言，早已经计算不清。
霜白渐退，孟长义带人离开小县城。
钱有和曹三德等人刚刚结束一趟差事，听金细细说起，紧赶慢赶，总算在众人进山之前追赶而至。
邓宝依旧是跑在最前边的那个，马蹄高高扬起，邓宝从马背上翻下来。
“且等等，钱有几人在后头。”
兄弟相聚，冷水就干粮同样有滋有味。
钱有其实猜得到，村中女子八成会嫁与他们之一，万没想到继他之后，竟然是耿秋和陈巧织。
寒星闪烁，篝火旁的汉子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钱有问孟长义：
“怎么，絮儿姑娘不再坚守当初的狗屁约定了么？害得我无奈之下带细细离开关屯，有空定要去她跟前论一论公道。”
孟长义回想当初，一个个皮包骨头的佃农站在小姑娘身后，明明是躲灾而来，却还坚持着不许他们对几个女人有歪心思，那时候觉得可笑，现在是心疼。
“你们何时想回家，关屯有吃有住必不会却了你们的。不过我看金元兄妹在县城过得很好，应该不想回去吃苦受累呢。”
孟长义明摆着避重就轻，钱有怎可能听不出来？况且他如今有妻有子，生活安定，难不成真因为这点小事回山里去质问一个姑娘？
大家都知道他钱有是个懒人。
“对了孟头儿，崔大人有没有跟你提起，他想要在松县施行‘添丁策’的事？”
敏锐的孟长义，首要反应则是：钱有在崔景身边安插了耳目。
“此法赞成与反对者各占一半，崔景尚在考虑中，你如何得知？”
钱有在孟长义面前，丝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孟头儿，我家娘子过了怕颠簸的时候。”
他从来不满足于当下，松县到前线，他也跑过几个来回。
“云九都能在周将军麾下露头，我为何不行？相交多年，我知你为人。有朝一日我若死在建功路上，妻儿……就托付给你了。”
火苗在钱有的一双眼中肆意跳动，孟长义知道，他去意已决。
“好，我应了。不过，还是盼你扶摇直上，将来给我们这些农夫猎户做个靠山。”
钱有笑得开怀。
至于那刚提了开头的“添丁策”，孟长义并未放在心上。
百姓也不都是傻的。
生一个孩子，官府给些奖赏。可对比养活一个人的支出，那一点点甜头，不见得有几人想要。
孟长义不看好，但有心人却是不少。
冬至过后，以松县为中心，简婚速喜之风盛行。
四分五裂的天下转变为两巨头的长期拉锯战，除前线外，别处百姓已然归于正常生活。
南北两朝讲和不成便打上几仗，你来我往谁也没讨到便宜。
壮丁不只是前线紧缺。关于增添人口，崔景也是听令行事罢了。
孟长义隐约觉得，他那个好兄弟大概会选另一条路。
积雪之下，山路变得更加危险。孟长义等人走得缓慢，路上更是遭受不少饿急了的野兽袭击。
在几十口人的焦急等待中，总算在小寒之后的五日，等到满身风霜的众人回来。
车架有断的，也有被什么东西啃咬的痕迹。
对于男人们身上混合着污泥的血迹，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耿秋和庆七的喜事，村里稍微有点余力去置办东西，金细细免不了是被比对的那个。
从唐越冬等人口中，知道金家两兄妹过得很好，欣慰的同时，也会感慨上一句：那丫头是真的先苦后甜。
众人没有急着卸车，反而是打听起，县城那边可有什么人能回来？
守望相助，他们早把对方当成最亲的人。家有喜事，更多的是希望见一见面。分别越久，越是会惦念。
男女老少们太过喧闹，宋丹霞和陈巧织两个待嫁的姑娘，对大家的打趣躲都躲不开。
孟长义迫不及待把匣子裹进怀中，一手拉着絮儿离开人群。
“你有甚急事啊？火烧屁股了？帮我抱下小囡，胳膊酸。”
村里老人不让她总说小囡沉了、重了的，但不可否认，这孩子现在能吃能跑，她长得真帅快啊。
孟长义不舍得松开絮儿，又看不得她抱个孩子那样吃力，干脆把匣子掏出来，塞到絮儿肩膀上让她歪头夹着。
“夹稳了，可贵呢。小囡，爹爹抱～”
孟长义单手抱过孩子，另一手牵着絮儿继续朝僻静地方走去。
絮儿好奇，但这个大小，她单手不好打开。
心中有所猜测，不自觉笑了起来，晶亮的眼去看孟长义，恰好他也瞧过来。
“究竟是什么啊？用的上这么大的盒子么？”
孟长义用额头碰过去，在絮儿脸上蹭了下唇，继而在她耳边道：
“不大，甚至有点小。”
酥酥麻麻地从耳边蔓延到后背，让絮儿缩了缩脖子。
“孩子在呢，你给我老实点。”
孟长义掂了掂怀中的小丫头，一双山葡萄似的眼正看着他。
“爹爹，臭！”
絮儿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孟长义咂咂嘴，想解释点什么找补，可又无话可说。
一路走到北山，回身远眺，村中诸人仿若蚁虫，在各处房子间走来走去。
絮儿奇怪道：
“你带我来这里做甚？”
孟长义没说话，打开那个小匣子给絮儿看。
阳光下的银色，亮得温柔又夺目。
“这里面是我出的起的所有聘礼，一套银饰，我自己画的样，找松县最好的银匠；那张纸是关屯的田契，与你们的不一样，从前彭英留给我的退路；剩下那块成色不好的玉坠子，是我爹娘所留。”
孟长义深吸一口气，抓紧了絮儿的手举过头顶，大声呐喊，声音在山野间回荡。
“九泉之下，劳罗锅爷爷转告，请逝去的兄弟们作证，孟长义今生之妻，唯祁絮风一人。
结发同心，吾妻生而无忧；共待白首，为夫死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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