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上头的内容足以把整个钱家钉在铡刀下。
晚上看见季宴时,沈清棠问他:“特意为我去查的?”
问完,她紧接着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对,我又不想弄死钱来和钱家本家。这是之前准备的?”
季宴时搂着她亲了会儿——他先吻她的额头,然后是眉心,接着是鼻尖,最后才落在她的唇上。吻很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你不用谢我”的理所当然。亲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钱家富得流油。”
只这么一句,沈清棠就懂了。季宴时要干的事特别烧银子。
招兵买马、打造兵器、训练将士、安置家眷,处处都要钱。若是银子不趁手了,他也不介意“劫富济贫”。
只是济的不是普通意义上贫,而是造反的贫。
钱家这种富得流油又没有过硬靠山的商户,都是他的备选方案。
“本来没这么全。”季宴时又补充,手指在她腰侧轻轻划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是你拉钱家上船时,又特意查了些。”
当时想着万一钱家背刺沈清棠,直接摁死,不留后患。
沈清棠很感动,主动回吻季宴时。
她仰起头,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指尖插进他微凉的发间,在他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像一只啄食的小鸟。
沈清棠哪怕知道季九给她的是誊抄版,还是挑出可能要用到的资料,让冬雪又誊抄一遍。
冬雪的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沈清棠等冬雪抄完就把不相干的资料都烧掉了。
纸张在铜盆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沈清棠之所以会犹豫片刻才把这些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拿给钱兴宁,是不想过多的暴露实力,更不想让钱家觉得她防着他们,心生隔阂。
信任这种东西,建起来要十年,毁掉只要一瞬。
她不想让钱来觉得,她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自己人。
只是眼下情况,容不得她藏拙。
钱来倒下,钱兴宁刚醒,钱家风雨飘摇,她再藏着掖着,等钱家真的散了,一切都晚了。
钱兴宁拿起那叠纸,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从纸面上缓缓扫过,眉头先是微微皱起,随即拧得更紧了,眉心的竖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脸上的表情变化莫测。
先是惊讶,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是凝重,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接着是苦笑,嘴角往下撇了撇;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被人拆穿了所有秘密之后的无奈与释然。
沈清棠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他的表情,目光始终没有移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轻轻掐着掌心。她在心里默默地组织着语言。
该怎么说才能不让两家因为这事生出芥蒂?该怎么说才能让钱兴宁明白,她不是为了拿捏钱家,而是为了自保?
钱兴宁翻完最后一页,将纸张合拢,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按。
他的表情也平静了下来,方才那些情绪的涟漪,像被风吹过的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难怪我爹会顶着所有管事的反对,执意要跟沈家一起合作。是我小看你了——那些大商人也都小看你了。”
他说“小看”两个字时,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曾经轻视过沈清棠的人说。
沈清棠拧眉,目光直视钱兴宁,没有闪躲:“你不介意我查钱家?”
钱兴宁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做一个动作都要经过深思熟虑。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坦白说,任谁也不会喜欢被扒光了、没有秘密的感觉。”
他不傻。沈清棠给的那些资料,只是对钱家不忠的管事、掌柜或者仆从的把柄。
可他也清楚,沈清棠手里也会有他爹的把柄。
甚至,她手里可能还有他自己的把柄,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不过,你如今在风口浪尖上,一不小心就被掀进海里。防着钱家,也是应当。何况你身后还有宁王和秦家,都是如履薄冰的大人物。很理解。”
钱兴宁顿了顿,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与沈清棠对视,“反正,只要钱家和沈记一条心,你手里的也只是废纸。”
他说“废纸”两个字时,藏着一种“我选择相信你”的郑重。
沈清棠笑了笑。
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整个眉眼都弯了起来。
她不傻,钱兴宁是不是真不介意,她不清楚。不过,他借机表态的意思,她听出来了。
他不会因为这事跟沈记翻脸,也不会因为这事心存芥蒂。
沈清棠抬眸,看了安静立在钱兴宁身侧的沈清冬一眼。
沈清冬正低着头,安静的听着他们说话。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却不肯坐在钱兴宁身边执意要站着。
微微隆起的弧度将褙子撑出一个圆润的曲线。
她好像感觉到了沈清棠的目光,抬起头来,朝沈清棠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有感激,有依赖,也有一丝“有你在真好”的安心。
沈清棠收回目光,看向钱兴宁,声音郑重了几分,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句承诺:“沈记的刀,从来都不会对家人。冬儿是我的姐妹。”
她说“家人”两个字时,咬得特别重,像是要在钱兴宁心里钉下一根桩。
旨在告诉他钱家不是生意伙伴,不是利益共同体,是家人。
沈清冬是我的姐妹,你娶了她,你们也成了我的家人。
钱兴宁显然也听懂了沈清棠的表态。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如释重负的,跟着笑了。
笑容不大,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可他整张脸都亮了。
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那笑容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幅刚刚完成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他只回了沈清棠一句话:“钱家必不会辜负沈东家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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