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起,他们便开始老老实实地去铺子里点卯,再没有人说一句怪话。
钱兴宁的表现,跟他的外表和谈吐完全不相符。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像是个好脾气的书生。可他的手段,看似和风细雨,实则夹着雷霆风雨。
他不发脾气,不说重话,甚至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柄裹在丝绸里的刀,等你反应过来时,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对一个不听话的堂兄说“你既然觉得京城的生意不好做,不如回老家歇两年”,那堂兄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灰溜溜地走了。他对一个才来京城几日就想伸手捞油水的叔父说“这笔账我帮你记着,年底一起算”,那叔父的脸当场就白了,从此再也不敢多拿一文钱。
不仅如此,沈清冬也进步很大。
自从钱兴宁醒后,她仿若有了主心骨。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哭、只会怕、只会等着别人来救的小媳妇。
她的眼神比以前亮了,说话的语速也比以前快了,走路的步子都比以前稳。
在钱兴宁的教导下,她对钱家的生意也开始慢慢上手。
从最简单的记账开始,一笔一笔地写,一个一个地算,错了就改,改了再错,错了再改,反反复复,不厌其烦。钱兴宁坐在她旁边,耐心地教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可该纠正的地方,一个都不放过。
那日从钱府告别时,依旧是沈清冬送沈清棠出大门。
暮色已经铺了半边天,橘红色的光晕笼着整条巷子,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色调。
钱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张着嘴,像是在打哈欠。
沈清棠见钱兴宁远远跟在后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是在给姐妹俩留说话的空间,又像是在等沈清冬回去。
沈清棠特意把沈清冬拉到一边,说小姐妹间的悄悄话。
两个人走到门廊的柱子后面,沈清棠靠着朱红色的柱子,沈清冬站在她对面,一只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几日不见,你俩感情升温很快啊?!”沈清棠打趣沈清冬,嘴角弯弯的,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上次见面你们还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这会儿倒蜜里调油、形影不离了?”
沈清冬下意识扭头看了钱兴宁一眼——他正站在门廊的另一端,负手而立,面朝院子,像是在看天边的晚霞,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好像感觉到沈清冬的目光,微微侧了侧头,朝她弯了弯嘴角。沈清冬飞快地转回头,红着脸,抬手在沈清棠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轻斥:“别胡说!”
沈清棠笑而不语。她的笑容清清淡淡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却带着一种“你看,我都知道”的了然。
沈清冬脸更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小声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的嗔怪:“你跟宁王殿下更腻歪,我都没笑你。”
“我也没笑话你,我是替你高兴。”沈清棠无辜地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声音放柔了几分,“高兴你苦尽甘来,未来都是好日子。”
沈清冬脸上的红瞬间移到眼中,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打转。她的语气惆怅又感慨:“之前决心嫁到钱家时,只想着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从此心如死灰地青灯古佛过一生。”
说到这里,她感激地握着沈清棠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庆幸。
“要不是你让孙五爷留住夫君的命,此刻我应该在钱家家庙里住着。后来想着,能有个孩子傍身,过一辈子也不错。没想到夫君他竟然醒了!”
最后一句,已然带了喜悦。喜悦从她的声音里溢出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藏都藏不住。
沈清棠是由衷地为沈清冬高兴。她笑,眉眼弯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你幸福我就放心了。看他瞧你的视线——那叫一个拉丝!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离开过。”
沈清冬又开始红脸。
她低着头,垂着眼,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她往钱兴宁的方向瞄了一眼——他还在那里站着,暮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目光确实正往这边看,带着一种温柔而耐心的等待。
她想起最近两个人的相处。
他从背后握住她的手教她写字,他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说话,他半夜醒来替她掖被角……点点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甜:“嗯,他对我很好。”
沈清棠却摇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她握着沈清冬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理说,我不该在这时候泼冷水。不过,你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不是让你对付谁,只是遇事多为自己留一分余地。爱人时,也为自己留一分。”
沈清冬虽知道沈清棠这话是为自己好,却不太明白沈清棠的意思。她迷茫地看着沈清棠。
沈清棠只得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风吹散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隔肚皮。日久,才能见人心。”
她没有说“比如张鸿”,但沈清冬听懂了。
张鸿和钱锦瑜,成亲十几年,钱锦瑜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枕边躺着的是一条毒蛇。
十几年的感情都是假的,说翻就翻,说咬就咬。
沈清冬明白过来。
她沉默了片刻,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她清楚,自己跟钱兴宁的感情升温得确实太快了。
从相敬如宾到蜜里调油,不过几天工夫。
像一场盛夏的暴雨,来得急,来得猛,可雨后会不会有彩虹,谁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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