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完祖,回到荣庆堂,才是真正的热闹。
贾母坐在炕上,宝玉挨着她坐。姐妹们挨着宝玉坐。再往外,才是贾珍贾琏他们。再往外,才是媳妇们。再往外,才是贾环。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张小几,上头摆着几碟点心。跟别人面前的一样,也不一样——他的碟子小一号,点心少几样。
没人注意他。
大家都在看宝玉。宝玉正给贾母斟酒,斟完了,又给姐妹们斟。斟到黛玉跟前,黛玉笑着推他,宝玉也笑,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别人听不见,只看见黛玉脸红了,扭过头去。
贾母笑得眼睛眯起来:“这俩孩子,从小一块儿长大,到现在还这么黏糊。”
众人都笑。王夫人笑着说:“可不是,宝玉就爱往林妹妹那儿跑,一天不去就跟少了什么似的。”
贾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
那边开始发压岁钱。贾母亲自发,一份一份,叫到谁谁上前去领。
“宝玉。”
宝玉上前,跪了,接了,笑着说:“给老祖宗磕头。”贾母笑着骂他:“猴儿,快起来吧。”
“黛玉。”
黛玉上前,接了,福了福身。
“迎春。”
“探春。”
“惜春。”
“兰儿。”
一个一个叫过去,一个一个领了。轮到贾环,贾母顿了一下,看向王夫人。王夫人说:“也给他一份吧,跟兰儿一样。”
也给他一份。
跟兰儿一样。
贾环上前,跪下,接了。那封银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却觉得轻飘飘的。他没抬头,也没说话,磕了个头,退回角落。
他看见宝玉那边堆满了东西,老太太给的,太太给的,姐妹们给的,堆得小山似的。宝玉正一样一样翻看,时不时拿起一样来,笑着说这个好,那个也好。
贾环把那份压岁钱揣进袖子里,没再看。
年夜饭开了。
荣庆堂里摆了几桌,男的一桌,女的一桌,小辈的一桌。贾环坐的是小辈那桌,跟贾兰、贾蓉他们一起。贾蓉挨着贾珍坐,贾兰挨着李纨坐,贾环坐在最边上,挨着一个空位子。
菜一道一道上来,鸡鸭鱼肉,冷荤热炒,摆得满满当当。贾环吃着,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听见那边男女桌上笑语喧哗,听见老太太在夸宝玉懂事,听见王夫人在说宝玉孝顺,听见凤姐凑趣儿说笑话,逗得满堂大笑。
他低着头,只管吃。
吃到一半,贾蓉忽然问他:“三叔,你怎么不说话?”
贾环抬起头,看着贾蓉。贾蓉比他大好几岁,是侄儿,可说话的语气,倒像他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贾兰在旁边说:“三叔不爱说话。”
贾蓉哦了一声,又跟别人说话去了。
贾环继续低头吃。
正月里闲,走亲戚,串门子,看戏,吃酒。宝玉天天往园子里跑,跟姐妹们赏雪、折梅、联诗。贾环不去,也没人叫他。
他有时候在自己屋里呆着,有时候去赵姨娘那儿坐坐。赵姨娘每回见了他,就是那一套话——埋怨太太不公,埋怨老太太偏心,埋怨宝玉仗势欺人,埋怨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们娘儿俩。
他听着,不吭声。
有一回赵姨娘说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也是老爷的儿子,你怎么就不如宝玉?他有什么好?不就仗着太太疼他?你但凡争点气,我也能跟着你享享福!”
贾环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赵姨娘在后头骂:“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爹一样,是个窝囊废!”
他停了一下,继续走。
正月十五那天,薛姨妈那边摆酒,请贾母带着孙子孙女们过去看灯。
贾环也跟着去了。
薛姨妈家也热闹,院子里挂着各色花灯,屋里摆着酒席,说书的、唱曲儿的,一拨一拨上来。贾母高兴,赏了这个赏那个。宝玉挨着薛姨妈坐,薛姨妈给他夹菜,宝钗给他倒茶,莺儿在旁边伺候着,一屋子的人都围着他转。
贾环坐在角落里,跟前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他嗑着瓜子,看着那边。
看了一会儿,香菱过来,笑着问:“三爷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去跟宝二爷他们说话?”
贾环说:“不去。”
香菱还想说什么,莺儿在那边喊她,她应了一声,走了。
贾环继续嗑瓜子。
后来宝玉说要玩钱,薛姨妈便让人取了骰子来,在炕桌上摆开。宝钗、香菱、莺儿陪着宝玉玩,贾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宝玉输了几把,一笑就罢了,继续玩。
贾环也想玩。他凑过去,问:“我能玩吗?”
宝钗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来吧。”
他坐上炕桌,拿起骰子。
头两把他赢了,赢了几个小钱,心里高兴。他想,我也能赢,我也不是处处都不如宝玉。
第三把,他输了。
第四把,又输了。
第五把,还是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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