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看着黛玉狡黠的笑脸,又瞥见宝钗依然端坐如钟的姿态,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对宝钗始终亲近不起来。这大观园里,史湘云会醉卧芍药裀,探春会兴头头地办诗社,迎春会为一局棋输赢较真,连惜春都会因画技不精而赌气——她们都有血有肉,有棱有角。唯独宝钗,像一块被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的卵石,圆润、安稳,却再也激不起半点浪花。
“宝丫头,”贾母忽然开口,“你这裙子颜色素了些,改日让鸳鸯给你送匹鲜亮的料子来。”宝钗连忙起身道谢:“劳老太太挂心,这颜色素净些,倒也耐看。”她说得恭敬,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贾母的提议与她的喜好并无关系。贾母心中暗叹:这孩子,连拒绝都拒绝得这样滴水不漏。
后来有一次,贾母私下对刘姥姥说:“我看人准得很。有些人,面上越是完美,心里越是算计。”刘姥姥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她指的是谁,只含糊应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三
真正让贾母对“金玉良缘”彻底冷心的,是中秋夜的一件事。
那夜贾府赏月,众人击鼓传花行令。轮到宝钗时,她说的却是:“夫荣妻贵,母慈子孝。”八个字,四平八稳,合乎礼教,却听得贾母眉头微蹙。她想起宝玉曾说:“林妹妹从不说这些混账话。”此刻宝钗当众说出这等话,固然是大家闺秀的本分,却也暴露了她与宝玉之间根本的分歧——宝玉厌恶仕途经济,宝钗却视其为正道;宝玉追求心灵相通,宝钗却讲究门当户对。
更让贾母介意的,是薛家日益明显的意图。薛蟠虽不成器,薛蝌却是个知礼的,可薛姨妈每每提及宝玉,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近乎热切的期待。连宝钗的贴身丫鬟莺儿,偶尔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将来宝二奶奶”的自觉。这一切,贾母都看在眼里。
她并非反对联姻,只是厌恶这种将婚姻当作筹码的交易。她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不顾一切的爱情;她记得贾政虽是她一手选中的,却也因志趣相投才相伴至今。她不愿宝玉的婚姻变成另一场“门当户对”的冰冷契约。
“婚姻大事,原该是儿女自己的主意,”有一次她对王夫人说,“强扭的瓜不甜。”王夫人低头应着,心里却想着薛家的势力和宝钗的贤德。婆媳二人,第一次在沉默中产生了隔阂。
四
清虚观事件后,贾母对宝钗的态度愈发微妙。她仍会在公开场合给予宝钗应有的尊重,甚至在某次宫中赏赐时,特意让宝钗的份例与黛玉同等。可私下里,她却从未像疼黛玉那样疼过宝钗。
黛玉病了,贾母会亲自熬药,守在床前;宝钗偶感风寒,贾母只派人送去一碗燕窝。黛玉的衣裳料子,贾母总要亲自挑选;宝钗的生日礼,却多是让王熙凤代办。甚至连宝玉都察觉到了:“老太太待林妹妹,与别人到底不同。”
有人说是贾母偏心,可只有贾母自己知道,她并非不喜欢宝钗,只是无法真正接纳一个与自己价值观背道而驰的人。她欣赏宝钗的才干,却畏惧她的世故;认可宝钗的贤德,却担忧她的无趣。在她眼中,宝钗就像一座精心修剪的园林,每一条路径都规划得当,每一株花木都摆放有序,可唯独少了野生草木的蓬勃生机。
后来,当“木石前盟”终究敌不过“金玉良缘”时,贾母也只能叹息着接受现实。可据鸳鸯回忆,在宝玉宝钗大婚那日,贾母独自在佛堂跪了整整一夜。没人知道她在祈求什么,或许是为宝玉,或许是为那个她始终未能真正理解的宝钗,又或许,只是为这大观园里再也回不去的真心。
许多年后,贾府败落,大观园荒芜。曾经热闹非凡的蘅芜苑,只剩下蛛网与尘埃。有人传说,薛宝钗最终守了活寡,在寂寞中度过余生;也有人说,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曾经向往的“完美”模样——只是那份完美,终究没能温暖任何人。
而贾母临终前,握着黛玉留下的旧帕子,喃喃道:“若当年……罢了。”她终究没能说完那句话。或许她想说的是,若当年没有那些算计,没有那些必须“如此”的规矩,或许宝钗也能像黛玉一样,活得真实一点,鲜活一点,让她这个老人家,能真心实意地疼上一疼。
只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清虚观里那句轻飘飘的“等再大一大再说”,终究成了最决绝的断语。而贾母与宝钗之间,也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一边是真性情,一边是假完美;一边是随心而活,一边是被“应该”囚禁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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