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潇湘馆,一行人往蘅芜苑去。蘅芜苑是宝钗的住处,贾母先前没怎么来过,今日刘姥姥在,她便带人过来逛逛,也算是给这场游园添些兴头。
可蘅芜苑迎出来的阵仗,和潇湘馆全然不同。
宝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微笑不深不浅,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微微侧了侧身,将众人让了进去,又朝贾母道了一声“老太太好”,便退到一旁,像一幅画里的人物,端庄、合宜,但缺乏温度。
贾母坐下了。鸳鸯站在她身后,等着有人奉茶。
没有人奉茶。
宝钗站在一旁,依旧微笑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莺儿也不见踪影,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刘姥姥粗重的呼吸声。
这屋子——贾母环顾四周——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五岁姑娘的闺房。四面粉墙,没有一件陈设,没有一幅字画,连个花瓶都没有。书案上摆着几本书,也是素面朝天的简装本,书页泛黄,像是从旧书铺子里淘来的。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清冷寡淡的味道,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粥,吃到嘴里什么滋味都没有,咽下去反倒觉得寡得慌。
贾母皱了皱眉。
她方才在潇湘馆是怎么说的?她说黛玉的屋子比上等的书房还好。那话里有三分玩笑,却有七分真心。黛玉的屋子虽说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案上摆着新鲜的花,花瓶是汝窑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典籍,连窗纱都是她亲自挑的,浅绿色的软烟罗,映着窗外的竹子,整间屋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绿意,像住在春天里。
可这蘅芜苑——贾母收了目光,看向宝钗。宝钗依旧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微笑,像一尊蜡像。贾母突然觉得有些无趣,甚至有些荒唐。这姑娘怎么就不懂得待客之道呢?老太太亲自上门,不说倒茶,连个让座的话都没有。
刘姥姥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场。
但刘姥姥也沉默了。她是个聪明人,在这府里待了这几日,已经摸清了各人的脾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在潇湘馆,她的话能讨贾母的欢心,是因为那话里带着真心的赞美。可在这蘅芜苑,她找不到可以赞美的东西。屋子是空的,人是木的,连空气都是冷的。她想夸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儿来。总不能说“姑娘这屋子真干净”吧?那是夸和尚庙的。
贾母终于开口了。
“宝丫头这屋子,”她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也太素净了些。”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我们这样的人家,”贾母继续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斤两的,“不比那些寒门小户,屋里的陈设也是个脸面。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知道的说是你守得贫,耐得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贾府苛待亲戚呢。”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宝钗脸上的微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细微的,但足够让人心惊。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能说什么?贾母的话句句在理,登不得台面的屋子,就是登不得台面。再怎么标榜清心寡欲,也不该在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身上体现出这样彻底的寡淡。那不是清高,那是做作。
王夫人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原本清晰的线条变得模糊起来。蘅芜苑是她的亲外甥女住的地方,贾母这番话,打在宝钗身上,疼在她心里。但她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在贾母面前,她永远只是一个儿媳妇,一个姓王的外人。
贾母又说:“前儿我还跟你太太说,宝丫头是个好的,懂事的,知礼的。今儿一来,倒是叫我有些意外了。”
这句“意外”,比前面所有的批评都更让人难堪。意外,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原本有所期待。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最大的否定,不是责骂,不是冷落,而是——你让我失望了。
宝钗此时若是能灵机一动,说一句“老太太教训得是,是我疏忽了”,再命莺儿赶紧去倒茶,兴许还能挽回几分。但她没有。她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着。她的沉默不是认错,而是一种更深的坚硬,像一块石头,任你风吹雨打,它就是不裂。
贾母看着宝钗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姑娘,跟妙玉倒是有几分像。
可不是么。栊翠庵里的那个妙玉,不也是这副德行?把好好的一个禅院拾掇得冷冷清清,见人来了也不殷勤,连盏茶都沏得让人不舒服。贾母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她去栊翠庵,妙玉迎出来,脸上也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像早晨的霜,看着干净,摸上去却冰手。贾母当时不知怎的,脱口就说了一句“我不吃六安茶”,把那妙玉噎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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