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母后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些道理,她在史书上都读过,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
良久,她才低下头,望着满桌子的酒肉。
金盏银盘,佳肴满案,可她却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筷子搁在面前,连碰都没有碰过。
郑氏见女儿心情低落,顿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她生怕赵福金心境崩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女儿要是撑不住,赵家才是彻底没了指望。
“女儿啊,莫要忧虑,更不要担忧。
母后刚才只是提醒你,说的不过是可能的最坏状况,让你多一个心眼罢了。未必就会走到那一步。”郑氏放缓了语气,伸手替赵福金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官家质朴,更是苦过来的,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
你也不要多想,母后这张嘴,有时候就是太碎了。”
“母后的话,女儿都清楚。您也是为我好。”赵福金当然明白,母后说的这些话,不是挑拨,而是关心。
她是赵家的女儿,也是新朝以后的皇后,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就注定了她不能什么都不想。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自古如是,谁都逃不掉。
郑氏说完这些,当即站起身来。
她整了整衣襟,低声道:“皇帝估计就要来了,老身在这里并不妥当。
我一个前朝皇后,坐在你身边,让皇帝看见了,反倒让你为难。”
赵福金点点头,并没有过多挽留。她也知道,母后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她起身行了一礼,目送母后离开。
郑氏在宫女的簇拥下,从偏门悄然离去。
她的背影瘦弱而微驼,脚步有些蹒跚,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
那曾经母仪天下的身姿,如今只剩下一抹黯淡的影子。
赵福金抬起头,望着母后离开的方向,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涩从心底涌了出来。
她记得小时候,母后是何等雍容华贵,举手投足都是不可逼视的气度。
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嘱咐她这些,连参加宴席都要提前离场,生怕给女儿添了麻烦。
果然人长大以后,就要面临数不尽的烦恼,不管是在哪个位置。
坐在高位上的要为将来担忧,坐在低位上的要为生存挣扎。
母后也好可怜。
赵福金在心里默默想着。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眼下不是谁可怜谁的时候。
她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哪里有余力去可怜别人。
她第一时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小腹上。
方才母后那番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头。
赵福金想要孩子的心,在这一刻攀登到了顶峰。
赵福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殿。
安若贵、庞秋霞、花宝燕、吴月娘、阿黎,还有许多将领的家眷,此刻都坐在这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举杯浅酌,有的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宫殿。
这些女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一眼看向坐在不远处,徐猛子的妻子小张氏。
小张氏正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正好对上。
小张氏手中捏着黑色的长筷,正夹了一块蜜饯要往嘴里送,见王妃望过来,便停下了筷子。
赵福金招了招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小张氏立马会意,赶忙放下筷子,提起深红色的裙摆,弯着腰,小心翼翼地绕过几处长案,来到王妃身边。
“妹妹,还请坐到我身边来。”赵福金柔声说道,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坐席。
小张氏受宠若惊,连连摆手推辞,最终还是顺从地侧身坐到了王妃身边,轻声说道:“多谢王妃。”
“不要紧张,不要多礼。山中的时候我们情同姐妹,不可让礼数生分了。”赵福金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
问了孩子的情况,又问了丈夫徐猛子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关切。
小张氏一一答了,说孩子长得壮实,说猛子最近忙着宫中防卫,每日早出晚归,干劲十足。
赵福金听完,低声叹息道:“看你们孩子这么多,我也想给官家生几个孩子。”
小张氏那是吃过大苦头的人,心思通透,立马明白了王妃的心思。
她赶紧安慰道:“王妃无需担忧,放宽心就是了。之前妾身也给您多次把过脉,您的身体气血充盈,什么毛病都没有,一定能够怀上的。”
“可是为何,一直都怀不上呢。”赵福金说到这里,或许是方才受了郑氏那番说教的影响,莫名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小张氏好言安慰道:“王妃,心情也很重要。您越是焦虑,越是着急,身子反倒越不容易放松。
放宽了心,顺其自然,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王妃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一阵宣报声传来,那声音响亮而悠长,穿过几重殿门,直达殿中。
内侍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陛下驾到。”
殿中所有人齐刷刷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筷,纷纷站起身来。
宫女们退到两侧,垂手而立。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
赵福金赶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饰。诸多女眷与官身纷纷转向殿门的方向,准备迎驾。
殿门被推开,夜风涌入,烛火晃了几晃。
皇帝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面上却神采奕奕。
赵福金带着笑意迎上前去,可等她看清皇帝的身侧时,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皇帝的左右,竟然站着扈三娘和琼英。扈三娘面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红晕,琼英则大大咧咧地扛着方天画戟,眼睛还有些红肿,明显是刚刚哭过。
这两个女将竟然跟着皇帝一同来了。
然而,紧随其后,她又看到了一个人。
朱氏。
朱氏竟然也跟着皇帝。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面色有些苍白,神情也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赵福金的目光在三人身上飞快地扫过,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面上却依旧挂着端庄温婉的笑容。
她款步上前,朝着皇帝行了一礼:“官家来了。”
王伦伸手将她扶起,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温和:“让爱妃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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