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黄道吉日。
这日子是礼部翻了不知多少遍黄历才定下来的。
公孙胜与乔道清两位仙师一同推演了天象,都说这一日紫气东来,诸事大吉。
天公也作美,从清晨起便是万里无云,碧空如洗,连一丝风都没有,殿前的旗帜静静垂着,像是在等候什么庄严的时刻。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尾夏的阳光不燥不烈,温温地洒在大庆殿的琉璃瓦上,泛出一层柔和的金光。
皇宫,大庆殿。
殿外,文武百官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玉阶之下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
各色官袍按品级排列,朱紫青绿,井然有序。
宫廷禁卫衣甲鲜明,刀枪如林,在日光下泛着非同一般的寒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上。
新皇帝的登基仪式,即将开始。
一层层的台阶之下,器乐同鸣。编钟浑厚,丝竹悠扬,庄重而宏大的乐声在殿前广场上回荡。
在上一次的夜宴之后数日,登基大典如期而来。
王伦腰间悬挂石中剑,剑鞘古朴,剑柄上缠着的丝绦在腰间轻轻晃动。
他身着十二章衮服,玄衣纁裳,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织于衣上。
王伦头戴通天冠,冠前垂着十二旒玉藻,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将他的面容衬得愈发威严。
他在礼仪之官的引导之下,缓缓向玉阶而去。
每走一步,鼓声便响一声,沉浑有力,震得人心口发颤。
王伦抬起头,目视前方。
左右文武百官手持笏板,一个个恭敬分列两侧,神色肃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偌大的广场上只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还有那一声一声沉重的鼓点。
就连一向不正经的阮小七、刘唐,此刻都绷着脸,不发一言,显得极为严肃。
阮小七站在武将队列里,双手捧着笏板,那笏板在他粗大的手掌里像一块小木板,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刘唐更甚,红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可那脸上的表情却正经得像是换了个人,嘴角绷的紧紧,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可是王伦瞅着两个活宝如此严肃,反而从心底透出一种让人捧腹的反差。
他太了解这两个人了,平日里大碗喝酒、大声骂娘的浑货,此刻却装出一副斯文模样,就像把两头猛虎硬塞进了笼子里。
王伦差点笑出声来,嘴角都抽了一下。
好在他是专业的,
一般不会笑,除非是实在忍不住。
这种时候若是笑了,那可就真成了笑话了。
当然,现在大家都低头垂视,不敢造次,王伦若是真的笑了,那也无所谓了。
他现在是皇帝了,不是赵佶那种继位之君,不是从父亲手里接过江山的太平天子,而是开国皇帝。
刀山火海里打出来的天下,谁敢说他一句不是。
这座大殿,曾经是很多位大宋先君登基的地方。
真宗在这里接过玉玺,仁宗在这里受过朝贺,神宗在这里颁布过新法。
这里走过很多位皇帝,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权力与岁月的气味。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坐在龙椅上的赵家天子们,死的死,逃的逃,被掳的被掳。
如今这里轮到了他王伦。
从穿越至今,一路殚精竭虑,无数次遭遇磨难与危机。
从小小的山寨崛起,多少次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
官兵围剿,粮草断绝,每一回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熬过来的。
王伦面上很平静,可是心中犹如惊涛骇浪。
不远处的皇帝宝座,此刻距离他非常近,可是又那么远。那是几步之遥,却隔着千山万水。
他没有去坐赵宋皇帝那小小的椅子,而是做了一张宽大的龙椅。
那椅子比从前的那张大了整整一圈,椅背高耸,扶手宽厚,上面雕刻着九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多少年,死了太多人。
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他们没能看到今天。
王伦的步伐一下子变得慢了,可是眼神变得非常锐利,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自古至今,有很多人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人做到了功臣,做到了权臣,乃至于做到了距离皇位仅仅一步之遥。
如霍光,权倾朝野二十年,废立皇帝不过一句话的事,可他到死也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如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打下了半壁江山,可他到死也只是魏王。
如司马懿,隐忍一生,熬死了曹家三代人,可他到死也没有称帝。
纵然如此,他们最终都没有在他们巅峰造极的时刻,完成那最后一步。
那一步,看似只隔着一道门槛,实则隔着天堑。
很多时候,位极人臣,既是权力的巅峰,同样也是杀身之祸的开始。
站得太高,便成了靶子;握得太紧,便招来忌惮。
一步之遥,有些时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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