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好问在祠堂里坐了两个时辰,将能想到的办法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都走不通。
事情到这个地步,纵然是官家不想杀他们全家,可是以朝廷那些新贵,尤其是吴用、戴宗、晁盖那一批人,估计早就等不及了吧。
他们巴不得有一个由头来清洗旧世家,吕承恩就是把刀递到了他们手上。
死局。
吕好问仰头叹息,望着香火供奉的列祖列宗。
烛光跳了跳,将那些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是先人们的魂魄在不安地颤动。
这一刻,他的心情跌落到了谷底,香火带起的烟雾让室内一阵模糊。
吕好问盯着牌位,自言自语了一阵。
“列祖列宗在上,若是此番不得逃脱,恐怕咱们吕家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祭祀香火了。”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响,干涩而沙哑,“几代人的经营,几代人的名望,全毁在了一个畜生手里。
我对不起先人。”
吕好问一阵悲凉,直接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青砖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事到如今,想要自救,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行。
可是这代价是什么,他还没有想清楚。
关键是,皇帝的意志如何。
还有那些官员的态度。
这两点若是弄不清楚,做再多也是徒劳。
吕好问第一时间想要去拜见皇帝,转而又断了这个念头。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
吕好问,你真是昏了头了。这样去,若是皇帝在愤怒之中,反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一个罪臣跑去面圣,不是自寻死路吗。
如果让天子的近臣去说呢。
这似乎是一个办法。吕好问站起身,在祠堂里来回踱了几步。
有人在天子面前替吕家说句公道话,至少先把皇帝的怒火降一降。
吕好问转身走到案前,想要写一封信。
毛笔都蘸了墨,信纸都铺好了。
只不过他很快又定住了脚步,将笔往笔架上一搁,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
寻找人去传话求情,这里面会存在几个问题。
第一个,张叔夜、宿元景他们,已经是新朝的大臣,过去的情谊无法代表他们会冒这个风险。
而且他们去劝说,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反倒会让天子觉得他们与吕家有旧,立场不纯。
也就是说即使找到他们,他们愿意与否都是问题。
所以与其找他们,不如找其他人。
第二,即使找到合适的人,可是这里面会存在一个潜在的风险。
如果数人去求情,反而会让皇帝怀疑他吕好问串联了很多旧人。
这在帝王眼中是最大的忌讳,甚至会让皇帝产生忌惮,觉得他吕好问拥有很强大的联络与带头人的影响力。
如果皇帝一旦忌惮和反感,到时候劝说不仅带不来任何作用,反而会让吕家陷入更大的危机。
皇帝会想……好你个吕好问,犯了事不老老实实认罪,反倒串通起来给朕施压,这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那么,坐以待毙吗。
这自然也是不行的。
皇帝和大臣会认为他们不思悔改,连个认错的态度都没有。
真是……果然,一个家族一旦陷入绝境,很多时候不管做什么,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都代表着麻烦。
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这中间的寸尺,差之毫厘便是天堂地狱。
吕好问咬紧牙关,面露痛苦之色。
他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如此愚蠢。
从前在赵家朝廷做官,何等从容,何等自信,如今新朝才立了几天,他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可惜,官府扣押了吕承恩,否则的话他完全可以以家族之名直接处死这个家伙。
在祠堂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一刀斩了这畜生,用他的人头来表达吕家的态度。
至于他的母亲,虽然丢出去了,但是那还不够。
一个女人,分量太轻,不足以平息天子的怒火。
吕承恩的父亲,也就是他的弟弟,前些年就得病而死。
若是他还活着,吕好问恨不得连他一起收拾。
事已至此,该如何表达态度。光靠把弟媳妇扔在大街上,光靠把支系子弟绑在门外,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决绝的行动,更惨烈的表态,让天子看到吕家知错了,吕家服软了,吕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赎罪。
吕好问来回踱步,靴底在青砖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而过,时间在这个祠堂中好像都变得快了很多。
窗外的日光从东移到西,照在牌位上的光影一点一点地挪动。
当太阳西沉,天色暗了下来,祠堂里点起了油灯。
一脸憔悴的吕好问终于走出了祠堂。他的眼眶凹陷,嘴唇干裂,仿佛几个时辰苍老了十岁。
祠堂外,围拢着家族的管事之人。
黑压压一片,站满了院子。
管事、族老、旁支的当家人,全都聚在这里,伸长了脖子望着那扇紧闭了半日的祠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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