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捏着包裹,目送郑氏上了马车。
郑氏的脚步有些蹒跚,踩上马车踏板时,身子都在轻轻发抖,那踏板不过半尺高,她却踩了两次才踏上去。
车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才勉强稳住身形,掀帘钻进了车厢。
这几日,郑氏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原本合身的衣裙,如今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布料便贴在身上,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过去的养尊处优,完全不见了。
那个曾经端坐后宫、母仪天下的郑皇后,如今不过是一个面容憔悴、步履蹒跚的老妇人。
现在想来,保全性命和体面,其实算是不错了。
比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妃嫔,比起那些被掳北上、冻死在路边的宗室女子,她们已是命大的了。
郑氏上了马车,很快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低吼了一声:“驾。”
那马鞭抽在马背上,声音清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随之而起。
马车缓缓而行,车轮碾过石缝,车厢微微晃动。
朱氏秀美的面庞下,露出复杂与挣扎之色。
她的嘴唇抿了又抿,有很多话,在这里都停止了发声的勇气。
突然,车帘子掀开了。
郑氏从车厢里探出脑袋,晨光直直照在她脸上,露出一张蜡黄的面容。
那张脸比前几日更憔悴了,额头上的皱纹好像是昨晚才生出来的,一道一道,深刻得像刀刻的。
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还留着几分从前的气势。
她侧着脑袋,凝视朱氏。
目光在朱氏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朱氏都觉得心头发毛。
良久,她才扬声喊道:“不要忘了,你曾经是一国之母。
不要做不要脸的事情,列祖列宗都看着。
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明明是告诫之言,可是落在朱氏的耳中,更像是一种诅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郑氏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失望,是警告,还是看透了她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念头。
朱氏的身子不由自主一颤,那颤抖从肩膀一直传到指尖。
她眼眸深处闪过恐惧与害怕,心中莫名的发虚,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逮住了。
怀中的包裹贴着她的胸口,里面那枚玉牌,仿佛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的轮廓。
此刻怀中抱着的包裹,里面皇帝送给她的玉牌,犹如烫手的火炭,灼烧着她的手臂。
她下意识想把它挪远些,可手指不听使唤,反而将包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它嵌进怀里。
朱氏嘴巴张了张,想要辩解。
她想说“母后误会了”,想说“我没有那些心思”,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又能辩解什么呢。
那枚玉牌还在包裹里,她的确是收了皇帝的礼。
郑氏什么都不知道,可郑氏好像又什么都知道。
而郑氏早就缩回脑袋,放下了车帘子,那只蜡黄的手在帘子上一闪便不见了。
哒,哒,哒。
马车的声音渐远,马蹄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混在一起,越来越模糊。
可是郑氏的话,还在朱氏的耳畔回响,一字一句,循环往复。
那些话犹如给她的心灵上了一道枷锁,一层道德的加持。
她曾经是一国之母……这句话像一根绳索,牢牢地套在她脖子上,让她连喘气都觉得沉重。
她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宫墙还是那面宫墙,朱红漆面已经斑驳,墙角生着一丛青苔。
宫门还是那道宫门,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一切都那么熟悉,可又那么陌生。
一时之间,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郑氏走了,那些一同被救回来的妃嫔们也陆续安置了,这宫里属于她的人,一个都不剩了。
人都是会变的。
在被金国人劫持的时候,朱氏只有一个想法……希望有人能够拯救她们。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只要能把她们从那些女真铁骑手中救出来,她做什么都愿意。
她每晚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远处金兵醉酒的吼叫声,把所有能向天祈求的东西,她都求了一遍。
哪怕抛弃任何,也在所不惜。
可是真的被拯救了,回到熟悉而陌生的皇宫,重新恢复了过去衣食无忧的日子。
那些恐惧和绝望渐渐淡去,新的念头便冒了出来,像春天化冻后的野草,不知不觉便长满了心田。
很快,她又焦虑起未来的不确定。
这种焦虑比在金营时的恐惧更折磨人……那时候只需要怕死,现在却要想怎么活。
精神上的需要,也逐渐升腾。
从前她忙得只想着保命,什么都顾不上。
如今安全了,那些被压抑的渴望便悄然浮现……她也想有人陪伴。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那种滋味比挨饿还难受。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红墙碧瓦,雕梁画栋,和她当年做皇后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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