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巨大的手掌,按落。
国师已经转过了身。
在他眼里,这一掌下去,那个自废修为的少年就该化作一滩肉泥,不必再看第二眼。
可他刚走出半步,忽然停住了。
一股剑气。
一股苍老、醇厚、锋锐到不讲道理的剑气,从地上那个废人的腰间,冲天而起,正正抵住了那只按落的手掌。
呛啷——
醉仙剑,自行出鞘。
剑光之中,隐约有一道邋遢老道的虚影,叉着腰,歪着头,冲这边挤了挤眼。
然后,一个玩世不恭的声音,从剑气里飘了出来,像隔着千山万水:
“臭小子。”
“师父我这一身的修为,连同一道剑气,都给你留在这柄醉仙剑里了。”
“省着点用——”
“只有一刻钟。”
许长卿躺在地上,怔怔地看着那柄悬在自己头顶的剑。
看了两息,他忽然笑了。
“……死老头。”
“藏得够深啊。”
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轰——
那道苍老剑气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而入,磅礴如海的修为在寸寸断裂的经脉中横冲直撞,破碎的丹田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托起、撑圆——
三品。
二品。
一路暴涨,直到二品巅峰,才轰然落定。
前世的水准。
国师霍然转身,盯着那个缓缓站起来的少年,眯起了眼睛。
“李青山……”他冷笑一声,“倒把这条老狗的后手给忘了。”
他抬起手,就要再补一掌——
可手抬到一半,他察觉到了不对,脸色微变。
那身修为,不是纸糊的。
是货真价实的、千锤百炼的二品剑修修为,圆融、老辣、沉凝,带着一个剑修整整一辈子的火候。
远处,陈依依撑着断剑站起来,声音发颤:“李青山……把他毕生的修为,都封进了那道剑气里?”
衣以侯从坑里抬起头,喃喃道:“好一个李青山。好一个最后的底牌。”
“可这修为是借来的,”秦士选抱着女儿,一眼看穿,“烧完一刻钟,就没了。”
一刻钟。
许长卿提着醉仙剑,站在原地,感受了两世以来从未有过的充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国师。
国师也看着他,忽然张开双臂,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群山嗡嗡作响。
“一刻钟?!”
“来啊——!!”
“让本座看看,李青山拿命藏下来的二品,够砍几剑!”
许长卿没有答话。
他消失在原地。
剑一,斩仙。
剑气如银河倒泻,国师抬手便是一掌,掌剑相撞,方圆百里的云层齐齐炸散。
剑二,不奈何。
无声无息的一剑,国师看也不看,反手一袖,竟精准地抽在了剑锋必至之处。
剑三,两仪生。
阴阳双剑绞杀,国师双手一合,把两道剑光生生攥灭在掌心。
许长卿越打,心越沉。
他的剑很快,很重,比前世全盛时还要圆融——可国师太熟悉他的剑了。
“忘了么。”国师一边拆解,一边淡淡道,“你的剑路,是本座看着长大的。”
“剑冢烧出来的坯,李青山开的锋,本座喂的剑运。”
“你身上有几斤几两,本座比你自己清楚。”
剑四,八方雷。
十万雷霆被国师一脚踏碎。
剑五,风满楼。
漫天剑罡被他一口气吹散。
剑六,剑七,剑八——
霜寒万里,神仙跪地,可国师始终站在原地,白衣胜雪,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天。
剑九,九千斤。
剑气如山压落,国师双臂一托,竟将那座“山”稳稳扛住,反手掀了回去。许长卿被自己的剑气震得倒飞千里,撞塌了七八座山峰,吐血不止。
一刻钟,已经过半。
“剑十——”
许长卿从碎石中冲天而起,七窍流血,状若疯魔。
“彼岸花!”
血红的巨花层层绽放,三千层花瓣将国师吞没。
可下一瞬,花海中心,一只手掌缓缓伸出,五指收拢——
那朵开遍天地的大花,被攥成了一小团,捏碎了。
花瓣的余烬里,国师缓步走出,第一次抬手,主动进攻。
一掌。
许长卿横剑硬接,醉仙剑弯成了一张弓,他整个人被拍得坠入地心,砸穿岩浆,撞进地底暗河,生机几乎断绝。
将死之际,他躺在地底深处,望着头顶那一缕漏下来的光。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从剑一到剑十,他输得不冤。
因为这些剑,从来都不是他的剑。
是前世的剑,是剑冢的剑,是剑运的剑,是李青山铺的路,是国师喂的招——他沿着别人凿好的河道奔涌了两世,再快,再猛,也只是一条别人规划好的河。
他的剑呢?
那个宁可捏碎剑心、也不肯把剑尖对准同伴的人的剑——
在哪里?
许长卿握紧了醉仙剑,从地底,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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