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号离开那片正在孕育恒星的星云后，航行了大约两个月，进入了一片被天文学家标记为“空洞”的区域。但这不是真正的空洞——这里没有恒星，没有行星，没有尘埃，只有一样东西：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能反射一切、却从不主动发光的镜面。它们悬浮在黑暗中，大小不一，有的像指甲盖，有的像一座城市。它们的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纹路，只是冷冰冰地反光，反射着远处恒星的残光，反射着启明号的轮廓，反射着星语站在舷窗前的脸。
“星语指挥官，那些镜子的成分不是物质，是凝固的光。它们是被某种力量压扁了之后，冻住了的光。它们不会自己发光，只会反射别人的光。但它们反射的不是真实的样子，是被扭曲过的样子。您看。”
导航官调出一幅图像。那是启明号在一面大镜子上的倒影——不是飞船的倒影，是一团扭曲的、拉长的、像被揉皱了的金属废料。星语皱起眉头。她走到舷窗前，看着自己在那面镜子上的倒影。那不是她，是一个佝偻的、苍老的、头发全白了的老人，眼睛里没有光，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这些镜子在撒谎。”星语说。
通讯官盯着数据屏。“不是撒谎，是它们只能反射到这个程度。它们的光路被破坏了，反射不了完整的像。就像一面被打碎后重新粘起来的镜子，照出来的人永远是分裂的。”
星语把手贴到舷窗上。玻璃是凉的，但她能感觉到那些镜子在看她——不是用眼睛，是用存在。它们在等，等有人来把它们拼好。她穿上太空服，飘出气闸舱。那些镜子在她身边漂浮着，每一面都映出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左眼、右耳、下巴、额头。没有一面映出完整的她。她像被肢解了，像一幅被打碎了的拼图。
“有人吗？”她问。声音在太空中传不出去，但那些镜子震动了——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围在中间，用那些破碎的倒影切割着她的存在。
一个声音从镜子的深处传来。不是用语言，是用光。那些镜子把微弱的光聚在一起，拼成一句话，在星语的视网膜上闪了一下。“帮我们。我们碎了。拼不回去。”
“你们是什么？”
那些镜子又闪了一下。“我们是看见者。很久以前的看见者。我们飞到这里，遇到了一个黑洞，不是吸物质的黑洞，是吸光的黑洞。它把我们吸进去了，我们被压扁了，被冻住了，变成了这些镜子。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灭不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有人来把我们拼回去。”
星语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些是那些先行的看见者——不是被记住的那些，是被遗忘的那些。它们在宇宙的角落，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洞吞噬，变成了镜子，失去了自己的光，只能反射别人的光。它们在这里等了多少年？不知道，它们已经数不清了。
“我能做什么？”
那些镜子又闪了一下。“把我们的光还给我们。你身上有光。你身体里有光。你分一点给我们，我们就能重新亮起来。”
星语把手伸进衣领，掏出那颗种子空壳。壳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身体里有光，那些从刻名星带来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光。她把那些光从指尖逼出来，一点一点，像挤牙膏。光落在那些镜子上，镜子不是反射它，是吸收它。它们像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着那些光。光不够，太少了。她的身体里只有残留的那一点，分给这么多镜子，每一面只能分到一丝丝。那些镜子亮了一下，又暗了，亮得像一个人睁开了眼睛，暗得像一个人又闭上了。
“不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弱了，像一个人在叹气。“你走吧。我们在这里继续等。等下一个。”
星语不想走。她把种子空壳翻过来，倒扣在手心里，像扣住一只蝴蝶。她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空壳深处。那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是那些被她送走的光——那些流浪者的光，深海的光，初光的光，噬忆族的光，守星人的光，刻名星的光，忘的光。它们不在了，但它们走过的路还在。路是光的脚印，光会灭，但脚印不会。她沿着那些脚印往回走，走到那些光还没有被送走的时候，走到它们还在种子里的时候，走到它们还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不是要拿回来，她是要借一点。借一点光，照亮这些被遗忘的看见者。
那些脚印在她的意识中亮了起来。不是真的亮，是在她心里亮。它们像一条发光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流到她的指尖，流到那些镜子上。镜子亮了，不是微微亮，是猛地亮，像无数盏被同时点亮的灯。它们在光中融化了，不是消失，是融合。那些碎片聚在一起，拼成了一面完整的、巨大的、光滑的镜子。镜子里没有倒影，只有光——它们自己的光。它们想起了自己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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