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盯着祁同伟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全身力气被抽空。他坐回椅子，抹了把脸。
“老祁……你他妈是早就把这一步算好了？精密厂这十年，根本不是在修农机，是在搞这个？”
祁同伟没回答，只是重新坐回对面，拿起茶壶，给李卫续上热茶。
“这单子。”李卫端起茶杯，手还有点抖，但眼神已经亮了，是那种猎人看见极品猎物的光，“我豁出去，给你牵线！”
祁同伟举杯。
两人碰了一下。瓷杯轻响。
李卫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放下。
就在这时，祁同伟裤袋里，那部不常用的备用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祁同伟放下茶杯，慢慢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来自集团财务系统自动预警。
只有短短一行字。
“顾清源正在查账。”
祁同伟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下去。
包厢窗外，山间的风穿过竹林，发出萧萧的响声。
李卫看着他，没说话。
祁同伟缓缓抬起眼，将手机屏幕转向李卫，然后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删除键。
消息消失。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对李卫笑了笑。
“接着说说细节。三方控股的章程，我有些想法。”
茶馆包厢里，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
祁同伟把手机揣回口袋，脸上的笑意没退，但李卫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
“老同学，茶凉了，换一壶。”
祁同伟按住李卫的手臂，指节发白，力道却不重。
“好戏才刚开始。”
李卫盯着他的手。
“出什么事了？”
“没事。”祁同伟松开手，自己提起茶壶，把残茶倒进废水盂，动作不紧不慢，“顾清源开始查账了。”
李卫瞳孔微缩。
“他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到。但他会查到一笔钱。”祁同伟重新注水，壶嘴对准杯口，水柱细得像线，一滴不溅，“三个亿，从境外账户进来的。这笔钱，是我用来稳住汉东重工股票的资金。”
他没说这笔钱的真实来源高小琴和赵立春。有些底牌，哪怕对着老同学，也只能露半张。
李卫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三个亿？老祁，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些年都这么过来的。”祁同伟把茶推过去，声音平淡得像说天气，“不差这一段。”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书语。”
“在。”
“计划提前。顾清源已经动了，他在查那笔资金。你现在去见李省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
“你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我上午给李省长打了电话，你们私下见。他在城东和平路第三家西餐厅，带着孙子吃牛排。每周六固定行程。”
“……明白。”
“书语。”
“嗯？”
“小心。”
通话结束。
祁同伟放下手机，靠回椅背。
李卫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盘棋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插嘴的了。
同一时刻。
汉东重工总部大楼，顾清源办公室。
财务系统的后台数据铺满了整面屏幕。吴建华站在电脑旁边，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深色汗渍。
顾清源坐在沙发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有节奏地敲击皮面。
一下。
两下。
“念。”
吴建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上周开始，汉东重工股票上出现了一笔三亿两千万的资金注入，杠杆放大，差不多6个亿。但这笔资金的源头……我追溯到了一个离岸公司。再往上查，账户信息加了三重隔离。”
他咽了口唾沫。
“查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顾清源的拇指停了。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弯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个亿。”他直起腰，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个亿的神秘资金，从天上掉下来的？谁在给祁同伟输血？”
小陈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
“正在查，好像是境外账户……结构很复杂，短时间内……”
“短时间？”
顾清源猛地转过身。
“评估组后天进场！你跟我说短时间？”
他的目光钉在小陈脸上。小陈脖子一缩，后退了半步。
顾清源吸了口气，压住了火气。但太阳穴的青筋还在跳。
三个亿。
这个数字扎进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判断里祁同伟背后有人。不是一般的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往精密机械厂注入三个亿而不留痕迹的人，能量远超他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祁同伟只是一条困兽。
困兽还有后援？
“继续查。”顾清源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手稳得不像刚发过火的人，“同时，把剩下几笔钱今天全部转完。先走先赢，查到了又怎样？钱到了我口袋里，他拿头来咬我？”
吴建华低头操作。
键盘声响了不到十秒，突然停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
“顾总……”
声音变了调。
“说。”
“转不出去。”
顾清源放下茶杯。
“什么叫转不出去。”
吴建华的额头上，汗珠连成了线，沿着鼻梁往下淌。
“网银……网银界面弹出了风控拦截。所有对外转账通道，全部显示交易暂停，系统核查中。我换了三个账户，都一样。”
他转过屏幕。
红色的警告弹窗，密密麻麻，像一面墙。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顾清源站起身，走到电脑前，俯下身，看着那些红色弹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然后他直起腰来。
右手拎起茶几上那只粉彩花瓶清晚期的东西，拍卖会上六万八拍下来的，平时连秘书碰一下都要骂。
啪。
瓷片溅射，碎了一地。
“谁干的。”
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银行卡被冻结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信号，有人发现了他的动作，还得到了银监会的支持。
事情越发不可控。
吴建华和小陈同时往后缩了一步。地上的碎瓷片还在打转，一块滑到小陈皮鞋尖前面，停住了。
“查！给我查是哪个环节卡的！银行那边的人，马上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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