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东山招待所的勘验工作暂时结束。
笔记本电脑、外接硬盘和远程会议终端全部装入证物箱,封条上写明设备编号、提取时间和在场人员姓名。
纪委、检察机关和公安技术人员各自签字,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开。
祁同伟站在旧会议室门口,看着那扇重新贴上封条的门。
“东山招待所的勘验结果,暂不对外发布。”
周书语点头:“档案科副科长的情况呢?”
“同样保密。涉及谁,查到哪一步,都不准私下议论。”
郭世昌皱眉:“厅里总要有个说法。下面的人不知道情况,容易引发猜测。”
祁同伟转过身。
“让他们猜。”
郭世昌一怔。
“猜测不会毁掉证据,泄密会。”
祁同伟说,“从现在开始,所有相关材料只允许标注四个字。”
周书语接话:“待确认身份。”
“对。”
祁同伟看着在场人员,“石灰坑遗骸没有确认身份之前,任何人不得称其为沈文涛。谁提前对外下结论,谁就先解释自己为什么急着下结论。”
没人再说话。
这句话传出去,足够让许多人睡不着。
法医室里,白炽灯照着灰色骨骼。
牙髓、股骨和残留组织被分别送进三个检测流程。
仪器每隔一段时间发出短促提示音,像有人在门后敲击。
隔壁指挥中心,白板上写满了案号、年份和人名。
夜班民警面前放着冷掉的盒饭,浓茶已经续了两次。
祁同伟没有催他们吃饭。
“把韩启明提到的十七宗案件重新筛一遍。”
他说,“先挑三宗疑点最重的,不看级别,不看涉案人员现在在哪里任职,只看证据链。”
两个小时后,三份卷宗摆上了会议桌。
第一宗,清源市九年前涉黑举报人交通事故死亡案。
死者曾实名举报当地一条涉黑保护链,案发后被认定为酒后驾车,车辆撞上路边护栏,当场死亡。
第二宗,吕州七年前工程人员失踪案。
失踪者是某工程公司的现场负责人,失踪前曾拒绝在一份工程变更文件上签字,后来被认定为携款潜逃。
第三宗,林城六年前仓储企业主坠亡案。
死者经营一家仓储企业,名下土地刚完成转让,案发后被认定为债务压力下的意外坠楼。
三宗案件发生在不同地市,办案人员不同,年份也不同。
但卷宗摆在一起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
结案说明的格式相同。
先出现基本排除他杀的表述,过了几年,又补上一份情况说明,将原本不完整的调查过程重新包装成最终结论。
法制处人员翻着材料:“这三份说明不是同一批人写的。”
“笔迹不同。”
技术人员说,“但印章痕迹接近。”
祁同伟抬头:“接近?”
技术人员把三份文件扫描放大。
旧刑侦总队印章的边缘,都有一处极细的缺口。
正常盖章不会完全一样,可这三份文件上的缺口位置、墨色晕开方向,几乎一致。
“不是重新盖章。”
技术人员说,“像是旧印章留下的转印痕迹。”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意味着文件可能不是在正常审批环节盖出的,而是有人用旧材料、旧印模,甚至旧扫描件,复制出了同一套结案凭据。
祁同伟翻开第一宗案件的现场照片。
“撞击点在哪?”
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答道:“车辆右前侧撞击护栏。”
祁同伟又看向法医报告:“死者主要损伤在左侧胸腹部。”
副支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报告解释为车辆翻转造成二次碰撞。”
“车辆有没有翻转记录?”
“没有。”
“现场照片里,车顶完整,挡风玻璃只裂了一道口子。”
祁同伟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没有翻转,哪来的二次碰撞?”
没人回答。
第二宗案卷中,一页笔录被单独夹在后面。
年轻民警小赵指着其中一行:“这里。”
笔录原文写着:有人逼迫失踪者签字。
但下一页的内容已经换成了另一种说法,变成“失踪者因工程纠纷情绪激动,自行离开”。
“纸张厚度不一样。”
小赵说,“原卷宗纸张是七十五克,这一页是八十克。装订孔也偏了两毫米。”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继续查。”
小赵立刻低头记录。
第三宗案件的监控记录更加直接。
仓储企业主离开办公室后,到被发现坠楼,中间缺失二十七分钟。
“不是系统故障。”
技术人员说,“硬盘显示有人手动删除,删除后又用同型号设备写入过空白数据。”
陈建明曾经分管城建交通,林城仓储企业的土地转让,也曾在省里引发过争议。
祁同伟没有提陈建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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