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那片种着大榕树的拐角时,才看见原先立着老木棚的地方围上了两米多高的蓝色施工挡板。
铁板表面刷着天蓝色的漆,风一吹过就发出哐当的轻响,挡板上贴着红底白字的告示,印着“海岸景观提升项目”的字样,连一丝半缕熟悉的甜香都透不出来。
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股混着海风的咸、蒸笼冒出来的热蒸汽。
还有老木棚顶上旧油毛毡晒化了的淡淡柏油味的甜香,突然就从她的日常里抽离了。
之后的好几次返程,她的脚步刚走到那棵大榕树的拐角,就会下意识地慢半拍。
鞋尖蹭着沙地上半露的小贝壳,心里揣着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空落落的失落。
有次她站在挡板前站了好久,抬手摸了摸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蓝色铁皮。
指腹蹭过铁皮表面凹凸不平的锈点,脑子里翻来覆去冒出来的全是当年老木棚的样子。
棚子的顶是用一卷卷黑褐色的旧油毛毡铺成的,海边的风大,一到台风天就连根拔起不少物件。
陈姨怕棚顶被吹走,特意在四个边角各压了块几十斤重的礁石。
那几块石头她小时候总爱爬上去坐着,晃着脚等着陈姨把刚蒸好的豆沙包递到她手里。
支撑着棚子的四根柱子是用从报废渔船上拆下来的旧船木做的。
几十年里日夜被带着盐粒的海风和潮气浸着,木色早就变成了深黑褐色。
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摸得发亮,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粗糙纹理。
她小时候总爱把指尖抠进那些纹理里,数着纹理的层数打发等包子出炉的时间。
棚子外头斜斜支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晴天的时候陈姨总把刚洗干净的白屉布晾在上面。
海风一吹,那些软乎乎的布料就顺着风势飘来飘去,沾着的水珠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就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那阵子她总不甘心,绕着蓝色的施工挡板一圈又一圈地走。
眼睛盯着挡板之间留出来的窄缝,想透过缝隙往里面望。
盼着能在堆得老高的建材和砂石之间,看见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蒸笼的边角。
那台蒸笼的边缘早就被蒸汽熏得发乌,木盖子的把手处包着一层旧棉布,是陈姨怕掀盖子时烫到手特意缠上去的。
可缝隙里望进去,除了堆得齐人高的水泥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空心砖,还有几堆被推土机翻出来的黄褐色砂石,半分属于老木棚的旧物件影子都找不到。
有次她特意提前申请了半个月的调休,攒着满心的期待赶回来,就想看看工程是不是已经收尾,陈姨是不是已经收拾好了老木棚重新开摊。
可她沿着原先的海岸线走了一圈又一圈,在原先木棚的位置蹲了三天,闻不到半缕熟悉的豆沙甜香。
连远处飘过来的风里都只剩纯粹的咸涩浪味。
临走那天下午,她坐在岸边一块被潮水浸得发滑的大礁石上。
脚边放着半兜刚捡来的白贝壳,每一枚贝壳都有着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圆润纹路。
壳面白得像被海浪磨了几百遍的月光,可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举着一枚捡了半钟头的好看贝壳。
蹦蹦跳跳地跑到老木棚跟前,换两个冒着热气的豆沙包了。
从那之后她回这片海岸的次数其实一点都没少,可每次走到那棵大榕树的拐角,都下意识地绕开几步。
宁愿多走几百米从另一侧的沙滩绕过去,也不愿站在那片空地上。
看着光秃秃的沙地上连一点老木棚的痕迹都找不到——她怕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那点细碎念想,刚冒出头就被海边的大风刮得七零八落。
甚至有好几个深夜,她坐在窗边吹着风,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
大概很多藏在童年里的味道都是这样的,像盛夏正午飘在半空中的肥皂泡,在阳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虹光。
你盯着它飘啊飘,伸手想去碰的那一瞬间,它“啵”的一声就碎成了半空中的细小水珠,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那股缠了她整个青春期的豆沙甜香,说不定早就跟着某一年盛夏最热的那阵海风。
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翻过去的时光褶皱里,再也找不到了。
远处那座立在最高岸礁上的老灯塔,就那样安安稳稳地站着,几十年如一日。
哪怕外墙的白漆被带着盐粒的海风剥蚀了一层又一层,哪怕基座的礁石被浪涛冲得纹路一天比一天深,它也从来没挪动过半步。
那束熬了几十年的暖光还在以一成不变的慢悠悠的速度转着,一圈又一圈。
不知疲倦地扫过脚下起伏不定的海面,把浪尖上跳着的细碎银光染成软乎乎的暖黄,把晚归的渔船上扬着的帆布边缘镀上一层暖光。
最后连刚从重建好的新木棚缝隙里钻出来的细碎海风,都被这束扫过无数个夜晚的光柱裹上了温度,带着白天被太阳晒透的礁石的暖意,慢悠悠地飘向沙滩的各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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