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混着栀子香的风,又缓缓吐出来,整个人轻飘飘的,似乎下一秒就要和周围晃荡的绿意缠在一起,和风吹过的轨迹缠在一起。
和天边慢悠悠挪着的云影缠在一起,一同沉进这无边无际、没有任何纷扰的松弛里。
连心跳的节奏都跟着山野的步调,慢了下来,软了下来,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全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安宁。
可是,这凉薄又糟糕的世界里总有人选择背信弃义,那些曾并肩许下的热忱约定,转瞬间就被现实的风雨冲得七零八落。
最后只留一人被牢牢困在化不开的痛苦泥沼里反复挣扎。
他们总站在制高点上,用最严苛的语气高高指责你的所有过错,从来不肯回头审视自己半分问题,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肯留给你。
硬生生把你往深不见底的泥泞深渊里拽,反反复复磋磨着你本就不算坚韧的心智。
那些当初说得斩钉截铁、滚烫到发烫的承诺,早就在呼啸的冷风里碎得连一点残渣都找不到了。
可却攥着当初相处时残留的那点余温迟迟不肯放手,抱着最后一点虚妄的期待不肯往前走。
最后所有的暖意都被彻骨的寒意吞噬,只落得一身从里到外湿透的凉。
整日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独自舔舐那些看不到头的伤口,连抬头去看一眼窗外天光的力气都快要被彻底耗竭。
甚至笃定地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那样清爽的风穿过茂密林梢时,裹着松针清苦与野花香甜的细碎温柔。
直到瘫坐的石阶边,那株前几日被连日雨水打弯了细弱筋骨的婆婆纳。
正悄悄举着几簇细碎的蓝紫色小花,轻轻蹭过你无力垂落的手背。
那点若有似无的痒意轻得像谁攒了整整半季的小心翼翼的善意,顺着微凉的皮肤纹路一点点钻进骨缝里,挠得你沉睡着的神经泛起一点微弱的涟漪。
怔愣着慢慢抬眼时才发现,原来檐角下淅淅沥沥落了半宿的夜雨早已经悄无声息地停了。
远处厚重的云团被风撕开一道窄窄的银边,从缝隙里漏出来的碎光。
刚好稳稳落在蜷了好几个钟头、早已发麻的膝头。
有位挎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的老茶客慢悠悠从石阶边路过,他的布鞋鞋尖沾着好几块雨天踩出来的泥点,裤脚还浸着点没干的水汽。
却特意绕了半步往脚边放了颗裹着淡淡松脂香的蜜枣。
没多问一句身后的是非,也没说半句多余的安慰话,就晃着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往巷口走远了。
指尖捏着那颗带着体温的蜜枣愣了好久,后来才试着扶着冰凉的石墙慢慢撑起身子,拍掉裤腿上沾着的草屑。
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惊觉,带着草木香气的风从来没真的停下过。
它刚从山那边开得热闹的杜鹃林里绕了个圈过来,带着被清晨的露水泡软的清甜气息,轻轻裹住了你浸了半世寒意的肩颈。
原来那困住深渊的边缘从来没有被彻底封死,那些没能被破碎承诺碾碎的细碎温柔。
一直藏在没留意的角角落落,总会在以为自己再也熬不住的瞬间。
悄悄伸出手,稳稳托住快要沉下去的脚踝。
林青柠始终笃定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信条——每个不起舞的日子,都是对鲜活生命的无端辜负。
这份认知不是凭空冒出的鸡汤顿悟,而是她在接连熬过大段情绪沉滞的时光后,终于从山野的风里捞回来的真切答案。
此刻她站在春日山径的入口,指尖下意识地把臂弯里盛着半篮刚掐的野蕨的竹篮又往身侧紧了紧。
竹篾磨得掌心泛起一层浅淡的暖痕,连竹篮缝隙里漏出的细碎草叶都沾着软乎乎的潮气。
脚边连片的车前草铺得像一张缀着碎钻的绿毯,每片宽肥的叶片上都托着昨夜残留的清透碎露。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往土路上落步时,鞋底先蹭过叶尖,滚圆的露珠便顺着叶脉滑进松软的褐土里。
洇开一小片深浅错落的浸软泥痕,连脚边蹭过的小蚂蚁都顿了顿,绕开那片刚浸了水的潮土往草叶深处爬去。
漫山裹着草木香的风顺着山坳的走势涌过来,她下意识地把摊开的指缝往风的方向抬。
那股清润的气流便顺着指节的缝隙钻了过去,带着身侧野杜鹃的淡香,连落在她发梢的细碎粉红花瓣都跟着晃了晃。
就在风擦过耳尖的瞬间,那些盘踞在她心底许久的、揪着不肯放的执念忽然就冒了出来。
此前她总攥着那些没结果的人和事不肯松手,就像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在山溪里泡透的旧棉絮。
湿重的纤维吸满了化不开的烦闷,沉得连抬胳膊的力气都快要被一点点耗光。
连走路时肩膀都是垮着的,总觉得生活里只剩化不开的沉郁。
可就在风把她额前被薄汗浸得发黏的碎发全然吹开的那一秒,通透的凉意顺着额头钻进太阳穴。
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此前以为早就被生活的棱角碾得粉碎的温柔,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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