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掺了牛乳似的,浓得化不开,把整个青竹村裹得严严实实。院外的竹篱笆顺着院墙蜿蜒,上头爬满了牵牛花,紫的像浸了葡萄汁,蓝的似染了靛蓝,还有几簇粉白的,沾着晶莹的露水,一串串垂下来,活脱脱是对着天空吹响的小喇叭,细碎的“嘀嗒”声,是露水顺着花瓣滚落的轻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我刚把沉甸甸的竹蒸笼端上土灶台,灶膛里的火苗还没完全旺起来,只弱弱地舔着锅底,就听见三叔洪亮的嗓门从院里传来,穿透薄雾,带着股子爽朗的劲儿:“小雅,我的乖侄女哟,把你那宝贝唢呐再吹段《喜洋洋》,给咱今早的窝窝添点喜气!”
屋里,小雅正抱着那支枣红色的唢呐,唢呐杆上还缠着圈浅棕色的牛皮绳,是三叔特意给她缠的,怕她手滑摔了。她把唢呐紧紧搂在怀里,那唢呐外头套着个芦苇编的套子,是前儿个她自己蹲在院里编的,虽不怎么规整,却看得出来用了心。此刻她对着窗棂外透进来的朦胧晨光,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吹口,腮帮子憋得通红,像含了两颗熟透的樱桃,可那唢呐却不给面子,只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被捂住了嘴的哭腔,断断续续,毫无章法。
院门槛上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是邻居家的狗蛋、丫丫和小石头,他们本来正聚在一起拨弄着地上的蚂蚁,听见这古怪的声响,顿时“哄”地一声笑成了一团。狗蛋笑得直拍大腿,差点从门槛上摔下来:“哈哈哈,小雅姐,你这吹的是啥呀?像老黄牛喘气呢!”
丫丫也捂着嘴笑,小脸蛋红红的:“就是就是,还不如我娘纺线的声音好听呢!”
小雅的脸瞬间涨得更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气鼓鼓地把唢呐往芦苇套里一塞,狠狠瞪了门槛上的孩子们一眼,转身就往灶房跑,嘴里还嘟囔着:“三叔就会欺负人!还有你们,笑什么笑!”
她跑过我身边时,后脑勺上扎着的两条麻花辫甩得飞快,辫梢上沾着的露水蹭在我胳膊上,凉丝丝的,像串细小的冰珠子,顺着皮肤滑下去,留下点点湿痕。我伸手想叫住她,她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灶房,往灶前的小板凳上一蹲,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别急啊,傻丫头。”我拿起旁边的柴禾,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燥的树枝遇上火苗,立刻“噼啪”作响,火苗猛地窜高,贪婪地舔着锅底,把灶房里映得暖烘烘的。“三叔年轻时跟镇上的老周师傅学唢呐,那可是真下了苦功的,练到嘴唇起泡,吃饭都费劲,足足练了三年才吹得像模像样,你才摸了三天唢呐,急啥?”
小雅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的小兔子,手里拿着根细细的柴火棍,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嘟囔道:“可我想在集市上吹给大家听嘛。”她抬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哥,你不知道,镇上后天就有赶集了,三叔说要带咱们去摆摊卖竹编,我想趁着摆摊的时候,给大家吹唢呐,让更多人听见这唢呐响。”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微微一动。小雅是去年才来村里的,她爹娘在城里打工,把她托付给三叔照顾。这孩子性子倔,认死理,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非要做到不可。前阵子三叔在院里吹唢呐,被她听见了,立刻就着了迷,缠着三叔要学,三叔架不住她软磨硬泡,终于是答应了,还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支旧唢呐给了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竹子摩擦的“沙沙”声。三叔扛着一捆新砍的竹子,从浓浓的雾气里钻了出来,竹梢上还挂着几片沾着露水的竹叶,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格外慈祥。
“有志气!”三叔把竹子往地上一放,“咚”地一声,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他大步走到小雅身边,拿起放在一旁的唢呐套,往小雅怀里一塞,声音洪亮:“来,丫头,三叔今儿个教你个绝招‘偷气’,这招学会了,保管你能把《喜洋洋》吹得溜圆,比三叔年轻时还棒!”
门槛上的孩子们一听,立刻忘了刚才的笑闹,一窝蜂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喊着:“三叔,我要听!我要听你吹唢呐!”“小雅姐,你可要好好学呀,学会了教我们!”
三叔笑着摆摆手,让孩子们安静下来:“都别吵,让小雅姐好好学,等她学会了,让她吹给你们听个够!”他让小雅站在院中央的石磨旁,自己则站在对面,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着小雅的腰:“吹唢呐最讲究换气,尤其是吹这种欢快的曲子,气断了就没那味儿了。你听着,吹到这小节的时候,肚子得像装了气的皮球,鼓鼓的,然后悄悄吸半口气,别让听的人觉出来,这样调子才能连贯。”
说着,三叔接过小雅手里的唢呐,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肚子,手指在唢呐孔上灵活地跳跃起来。顿时,一串欢快的《喜洋洋》调子流淌出来,清脆明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又像枝头的小鸟在放声歌唱,欢快得仿佛要从唢呐里蹦出来,洒满整个院子。雾气似乎都被这欢快的调子驱散了些,连灶房里飘出的玉米香,都像是跟着调子在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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