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一过,姑射山的麦子彻底黄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得麦秆弯下腰,风过时,整片田野都在晃,像片流动的金海。村里的打麦场热闹起来,脱粒机“突突”地转,扬起的麦糠混着尘土,在阳光下织成金色的网。
梨花的磨坊也跟着忙起来。新麦刚下来,乡邻们都想磨点新面尝鲜,磨盘从早转到晚,“吱呀”声里裹着麦香,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这天傍晚,梨花正帮着李婶把最后一袋面粉搬上货架,门外传来个怯生生的声音:“请问……这里能磨面吗?”
回头一看,是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布包,布角露出点麦色。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黄,手里紧紧攥着块手帕,指节都泛白了。
“能啊,进来坐。”梨花搬了把竹椅给她,“新麦还是陈麦?要细面还是带麸皮的?”
年轻媳妇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是半袋麦粒,颗粒不算饱满,有些还带着虫眼。“是……是新麦,自家种的,就是长得不好。”她声音更低了,“想磨点细面,给娃做顿麦香饼。钱……钱我能先欠着不?等卖了地里的南瓜,就来还。”
梨花拿起几粒麦子,放在手心搓了搓。麦粒确实瘦小,是今年雨水太多涝着了。她抬头看见年轻媳妇眼里的局促,想起刚回村那年,自己攥着最后几块钱去买麦种的光景,心里软了软。
“不用欠,”她笑着说,“这点麦子磨出来的面,够做三回饼了,收你个成本价就行。正好磨盘还热着,现在就给你磨。”
年轻媳妇愣了愣,眼圈忽然红了:“真……真的?我去别家磨坊问过,都说这麦太差,不愿磨……”
“麦差些,磨出来的面也是香的。”梨花把麦粒倒进簸箕,“我爹以前常说,麦子不分好坏,肯扎根土地的,都是好庄稼。”
说话间,春燕抱着小宝进来,听见这话,接道:“妹子你是哪个村的?我看你面生得很。”
“我是山那边洼子村的,叫翠莲。”年轻媳妇抹了把眼角,“俺当家的前阵子摔断了腿,地里的活全靠我,收麦时没顾上,好多麦子都落在地里了……”
正说着,二哥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听见翠莲的话,放下书包就去帮梨花搬麦子:“洼子村的路不好走吧?我去过一次,得翻过两道坡。”
“嗯,我走了两个时辰才到。”翠莲看着二哥把麦粒倒进磨盘上的漏斗,又看看梨花正往灶里添柴,不好意思地站起来,“我来帮着推磨吧,能快点。”
“你坐着歇着,看娃就行。”梨花按住她的手,“磨盘转得慢,急不得。”
石磨重新转起来,麦粒在磨盘里被碾成粉,簌簌落在布兜里。翠莲看着那雪白的面粉一点点积起来,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她从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晒干的南瓜干:“这是俺自家晒的,甜得很,给娃尝尝。”
小宝伸手抓了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甜!”逗得众人都笑了。
磨完面,梨花称了称,刚好三斤。她拿起杆旧秤,秤砣是个用了多年的铁疙瘩,秤杆上的刻度都磨得有些模糊了。“给,三斤整。”她把面递过去,“收你五毛就行。”
翠莲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钱包,数了半天,才数出四毛八,脸一下子红了:“差……差两分,我明天给你送来?”
“不用不用,两分算啥。”梨花摆摆手,“拿着吧,路上小心。”
翠莲攥着面袋,又看了看梨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谢谢你”,转身匆匆走了。
她走后,春燕看着那杆旧秤,说:“梨花姐,这秤用了快十年了吧?刻度都看不清了,刚才称面时我都替你捏把汗,别是少给了。”
二哥也点头:“是该换杆新秤了。现在磨坊和铺子都要用秤,准头得足。我明天去县城赶集,给你捎杆新的回来,要那种带铜星的,准得很。”
梨花摸着旧秤杆,上面有层厚厚的包浆,是多年来被手摩挲出来的。这是狗剩爹留下的,当年她第一次学称面,总把秤砣放不准,狗剩爹就握着她的手,教她“秤杆要平,心才能平”。如今旧秤确实老了,称东西时总有点晃,是该换了。
“那敢情好。”她说,“要个大点的,能称五十斤的,以后给饭馆送面也方便。”
第二天傍晚,二哥果然拎着杆新秤回来。新秤杆是红木的,油光锃亮,上面镶着黄铜秤星,一个个小铜点像星星似的,闪着光。秤砣是个沉甸甸的铜疙瘩,拎在手里坠得慌。
“这秤准得很,我在县城铺子试过,称一斤铁,不多不少正好。”二哥把秤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木匠说这红木杆耐用,用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梨花拿起新秤,试着称了称手边的一袋面粉。秤杆轻轻抬起,黄铜秤星在灯下明明灭灭,刚好指在“十斤”的刻度上,稳当得很。她心里忽然敞亮起来,像蒙尘的窗户被擦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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