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那天,雪下得紧。鹅毛似的雪片从天上往下落,把姑射山盖得严严实实,平安村的屋顶、树梢、田埂,全成了白的,连空气都像是掺了雪沫子,冷得钻骨头。
林月娥正给药田盖草席,防止幼苗冻坏,就听见村口有人喊:“陈青山家的,没了——”
那声音被风雪撕得破破的,却像块石头砸进她心里,“咚”的一声,让她瞬间没了力气,手里的草席滑落在地。
她跌跌撞撞地往陈青山家跑,雪灌进鞋里,冰凉刺骨,可她感觉不到。一路上碰到好几个往陈家赶的村民,脸上都带着戚容,见了她,眼神都有些复杂,却没人说话。
陈青山家的院门敞着,雪往院里飘,积了薄薄一层。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着旱烟,婆姨们围在炕边,低声啜泣着。
林月娥挤进去,看见陈青山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垮着,像座被雪压弯的山。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炕上铺着的白布,布下是已经没了声息的秀莲。
“青山哥。”林月娥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陈青山缓缓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胡茬子冒出了青黑的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又慢慢转了回去。
张桂兰走过来,拉了拉林月娥的胳膊,低声说:“后半夜走的,走的时候挺安详,没遭啥罪。”她眼圈红红的,“你来了正好,帮着搭把手,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林月娥点点头,撸起袖子就开始忙活。她给吊唁的人倒热水,擦桌子,收拾秀莲的遗物。秀莲的东西不多,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一叠药渣,还有她前几日送的那方兰草帕子,整整齐齐地叠在枕头边。
有人在背后嘀咕:“这寡妇咋这么积极?男人刚死就往前凑。”
“就是,也不避避嫌。”
林月娥听见了,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擦桌子。她知道现在说啥都没用,还不如多干点活,让陈青山能松口气。
陈青山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尊石像。直到傍晚,该给秀莲穿寿衣了,几个老婶子拉不动他,林月娥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青山哥,该给秀莲姐穿衣裳了。”
陈青山这才像是醒过来,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林月娥赶紧扶住他。他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走到炕边,看着秀莲安详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白布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秀莲,对不住你……”他哽咽着,话不成句。
在场的人都红了眼圈。谁都知道陈青山对秀莲好,这些年掏心掏肺地伺候,从没怨言。
穿好寿衣,秀莲被抬到堂屋的灵床上,盖着白布。陈青山搬了个凳子坐在灵前,手里拿着根香,就那么守着,谁叫他都不应。
夜里,吊唁的人渐渐走了,屋里只剩下几个帮忙守灵的。林月娥烧着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了眼陈青山,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香灰掉在手上,烫出个红点,他也没知觉。
“青山哥,吃点东西吧。”林月娥端了碗热粥过去,“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陈青山没接,也没看她。
林月娥把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叹了口气:“秀莲姐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这句话像是起了作用,陈青山的肩膀动了动。他抬起头,看着林月娥,眼神空洞:“她走了,我……我没照顾好她。”
“你照顾得很好了,青山哥。”林月娥的声音很轻,“秀莲姐心里都知道。”她想起秀莲临终前把银钗塞给她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陈青山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月娥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他添了点纸钱,又把那碗粥热了热,放在他手边。
后半夜,雪下得更大了,风呜呜地叫着,像是在哭。守灵的人都打盹了,林月娥也有些困,她靠在墙上,看着灵前的烛火,忽明忽暗。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裳,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她睁开眼,看见陈青山站在面前,眼睛还是红的,却比刚才有神了些。
“披上吧,夜里冷。”他声音沙哑。
林月娥点点头,把衣裳往紧了裹了裹,是件粗布棉袄,带着他的体温。“你也歇会儿吧,青山哥。”
陈青山摇了摇头,又坐回灵前,拿起那根香,续上一根新的。
天快亮时,王二婶带着几个婆姨来了,手里拿着针线,说是要给秀莲做最后一套寿鞋。看见林月娥身上披着陈青山的棉袄,王二婶撇了撇嘴,跟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月娥妹子,辛苦你了。”一个婆姨假惺惺地说,“要不你先回去歇歇?这里有我们呢。”
“就是,一个寡妇家,在这儿守了一夜,传出去不好听。”王二婶阴阳怪气地接话。
林月娥没理她们,继续烧着纸钱。她知道她们是故意的,可她不能走,陈青山现在这个样子,她走了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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