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索科洛夫无法回答的指控。因为在这个逻辑下,每个人都是...有罪的。每个人都是...危险的。每个人都是...可牺牲的。
审讯者看着他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明白了。现在你理解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必须...清除你了。不是因为你是特别的,而是因为你是...普通的。一个普通的、处于危险位置的、具有潜在威胁的人。而在这个我们正在建设的新社会里,普通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沃尔科夫在办公室里听到了索科洛夫案件的结果——不是通过正式报告,而是通过...缺席。那个名字从每天的简报中消失了,从每周的统计中消失了,从每月的总结中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就是现代权力的奇迹——它不仅能消除活人,还能消除...记忆。一种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消除,一种比谋杀更加精确的谋杀。
但沃尔科夫没有感到...满足。相反,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空虚。不是道德上的空虚——他早已超越了那个阶段——而是...存在上的空虚。一种他无法命名的空虚。
他走到窗前,看着卢比扬卡广场。广场上,人们像平时一样匆忙地走着,像平时一样低着头,像平时一样避免目光接触。但他们不知道——永远不知道——他们刚刚从一个...不存在的人身边走过。一个被从现实中...删除的人。
沃尔科夫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真相:他不是权力的执行者,而是权力的...受害者。不是直接的受害者——他仍然拥有他的办公室,他的权力,他的...存在——而是间接的受害者。因为他必须...相信。相信这个系统的正确性,相信这些逮捕的必要性,相信这些消失的...正当性。
而相信是一种...消耗。一种缓慢的、持续的、无法停止的消耗。一种吞噬你的...人性,你的...判断力,你的...现实的消耗。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张逮捕令。这一张是给一位年轻的女教师,罪名是通过教育传播资产阶级人文主义。多么...精确啊。教育,那种塑造下一代思想的活动,现在也被...定罪了。
但当他准备签名时,他的手...犹豫了。不是出于同情——他早已超越了那个阶段——而是出于...某种更加深刻的东西。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签署了三百四十八份逮捕令的手。这双手现在看起来...陌生了。不再是他的手,而是...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某种他无法控制的...工具。
突然,他明白了。明白了那个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未...承认的真相。明白了那个比所有逮捕令、所有审讯、所有消失都更加...可怕的真相。
这个真相就是:他不是权力的执行者,而是权力的...奴隶。一个比任何被逮捕者都更加...不自由的奴隶。因为被逮捕者至少知道自己是...受害者,而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加害者。被逮捕者至少可以...反抗,而他必须相信自己在...服务。被逮捕者至少可以保持自己的...人性,而他必须相信自己在...超越人性。
这是一种更加...完美的奴役。一种让你...自愿参与的奴役。一种让你...为自己的奴役感到自豪的奴役。
沃尔科夫放下笔,走到窗前。这一次,他不是看广场,而是看天空。噩罗海城的天空,灰色的、沉重的、永远...压迫的天空。
但在那片灰色中,他发誓他看到了...一道裂缝。一道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缝。一道不是由...反抗造成的裂缝,而是由...理解造成的裂缝。一道一旦你看到了,就永远无法...忘记的裂缝。
因为在这道裂缝的后面,他看到了...真相。不是政治的真相,不是意识形态的真相,而是...存在的真相。一个简单得...可怕的真相:
当你把别人推下悬崖时,你自己也站在...悬崖边上。当你制造深渊时,你自己也生活在...深渊中。当你消除他人时,你自己也被...消除了。
唯一的区别是——被消除的人得到了...解脱,而消除者得到了...永恒。一种存在的永恒,一种痛苦的永恒,一种...无法结束的永恒。
沃尔科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逮捕令。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签了名——不是因为他相信,而是因为他...必须相信。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必须同意。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必须想。
这就是最终的...胜利。不是对敌人的胜利,不是对异议者的胜利,而是对...现实的胜利。一种能让你...重新定义现实的胜利。一种能让你...把谎言变成真理的胜利。一种能让你...把谋杀变成正义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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