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听进去了。
她不再多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姐姐对弟弟的推心置腹，而是回到了华信掌门人对合作伙伴的公事公办。
“会议室我让人安排在十七楼，已经有工作人员接待你们的人了。”
她放下茶杯，指了指门口：
“你去吧。有些事情，你自己想清楚了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华信，我先不动。但我不能保证能等太久，市场不等人，机会不等人，董事会的耐心也不等人。”
董远方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朝慕容槿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慕容，谢谢您。”
慕容槿没有抬头，已经在翻看桌上的文件了。
她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假装还在生气。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实，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董远方走过那段不长的走廊，身后那扇厚重的木门有自动关闭装置，在弹簧的牵引下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
十七楼的会议室是一间中型会议室，能坐二十来人，长条桌铺着深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素雅的白色蝴蝶兰。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整间会议室照得通亮。
符春雷他们已经到了，十几个人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交谈，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沉闷，而是一种“等待戈多”式的沉闷。
他们从唐海大老远跑到京都来，见到了老书记，吃了饭，倒了苦水，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老书记会给他们指一条什么路？老书记还愿意给他们指路吗？
董远方推开会议室的门。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符春雷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董远方抬手制止了。
董远方没有走向主位。
他走进会议室，随手把门带上，然后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胡茬、每一条血丝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光鲜亮丽的领导形象，而是一个一夜未眠的、背负着太多东西的、站在一群信任他的人面前的男人。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个人。
符春雷、祖俊峰、苏镇海、百少恒、林修远、郝歆蕾、褚旭东、霍开明、文志彬、周宇川、赵和平。
每一个人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被他提拔到现在的岗位上来的。
这些人不是他的“亲信”，是他的战友。
他们在唐海最困难的时候跟他站在一起，咬着牙把一座城市从平庸推向了卓越。
他们的信任不是因为他能给他们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董远方做每一个决定，首先想的是唐海，然后才是其他。
“我刚刚从慕容总办公室出来。”
董远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
“华信的事，我让她先缓一缓。她答应了。但不能等太久。”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像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的，有惊喜，有意外，有期待。
董远方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但这不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压住了那片嘈杂：
“今天我要说的是，唐海这件事，我不会再让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深海，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十几个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董远方身上，聚焦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聚焦在他抿紧的嘴角上，聚焦在他撑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白的双手上。
符春雷坐在离董远方最近的位置，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跟董远方共事四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的话。
“不会再让”，这四个字不是董远方的风格。
董远方的风格是“顾全大局”，是“不计较个人得失”，是“一切以工作为重”。
符春雷曾经跟苏镇海私下里聊过，说董书记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格局大，最大的缺点也是格局大。
大到不争不抢，大到被人欺负了都不吭声，大到别人摘了他的桃子他还笑着跟人家握手。
但现在，董远方说“不会再让”。
符春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一个堂堂正厅级市长，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感动，或者是因为委屈。为唐海委屈，为自己委屈，为眼前这个一夜没睡站在阳光里眼眶青黑的男人委屈。
“春雷，你是唐海市的市长，更是大家的主心骨，我不让，你更要坚硬。”
符春雷重重的点点头，董远方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阳光照着他的后背，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高大而坚定。
他不打算在这个会上给符春雷他们具体的行动方案，他只是先告诉他们一件事：他没有放弃唐海。
不管他在不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他有没有那个权力，唐海的事，他的事。
这个信号，比任何行动方案都重要。
他直起身，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先这样，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个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唐海的事，我们慢慢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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