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午时。
是日正逢袁隗六六之寿,自晨起,袁府门前便车马塞道,冠盖如云。朱轮华毂,绣幄雕鞍,络绎不绝。府门前红毡铺地,两侧列戟士数十,执戟佩刀,甲胄鲜明,肃然而立,目光如炬,凛然不可犯。
袁府门匾下,朱门大开,鎏金铜兽首衔环在暮春澄澈的日光下灼灼生辉,耀人眼目。府内雕梁画栋,丹漆彩绘,光影流转,似有暗香浮动。十余丈宽广的前庭四下各设一座青铜鼎炉,炉内焚着南海龙涎香,烟霭袅袅,萦绕着堂庑内的楠木廊柱,氤氲出一派富贵雍容之气。宴饮正厅内,案几皆以紫檀木打造,镶玉嵌螺,其上摆着犀角杯、白玉盏、金盘银箸,器皿精美,盛着山海珍馐,烩鲤脍鲂,炙鸭蒸豚,八珍九酝,罗列星陈。丝竹管弦之声清越不绝,更有身着羽衣罗裙的舞姬,云鬓花颜,垂首敛袂,静候于廊下待侍。
待至巳时左右,朝中百官便按品秩依次入府贺寿。自三公九卿以至六百石郎官,皆衣冠济楚,揖让进退。袁隗则立于堂前,依次答礼,神色雍容,笑纳各方贺词。堂上贺礼渐渐堆积如山,珊瑚树、夜明珠、西域毯、东海珠,琳琅耀目。袁府仆役络绎不绝往来搬运,亦不见减少。
献贺直到午时将尽方才结束,随着宾客全部落座,象征开宴的《朱鹭》曲也在袁隗安座后悠然响起,编钟鸣玉,琴瑟和鸣,一派堂皇正大之音。一时间杯盏窸窣,匙鸣着响,宾主尽欢。舞姬翩跹入场,纤腰楚楚,绣带飘摇,她们伴着乐曲在盘鼓上腾踏纵跃,若俯若仰,时急时缓,长袖翩跹,如云如雾,如燕如鸿。乐曲雅致,舞蹈绮秀,听看不尽的绕梁翩翩,满堂喝彩不绝。
席间菜肴则是蒸羊、炙鸭、脍鲤、腊鹿之属,更有驼峰猩唇、鲤尾豹胎,鼎中羹沸汩汩,案上炙香四溢,杯中醪澧湛碧,醢酱盐梅,各适其味。端的是山川走兽云中燕,江河蚌豚海底鲜,世间罕有的珍馐美味,令人箸不能停、杯不能释。
这一宴,歌舞不绝,酒馔不断,直挨到酉时,看天色渐暗,暮云四合。袁府再设华灯,高烧画烛,明如白昼,笙歌继作,直至戌时方散。
袁隗送客返身,却见廊下暗处立着两人,那两人长身垂手,默然而候,面上都是一副深沉的笑意,似恭似谋。
“伯安公、君郎公,随我来。”袁隗略一致礼,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色微凝,引二人绕过回廊,悄步向后堂而去。
………………
是夜,凉州,汉阳,府衙。
“明公,求您了,请您快走吧!”一个羌胡面貌的汉子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额破血流,涕泗横流,不住叩头,声声悲切。而坐于正堂之上的傅燮却面容沉静,目光如刀,看着他一言不发,唯烛火在眼中跳动。
跪在地上的这个汉子名叫杨会,原是汉阳郡兵的都尉,曾随耿鄙出征,兵败后侥幸生还,现在却是返回来劝降。
“杨会,你来此劝降,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傅燮语气冰冷,字字如铁。
那汉子身上一震,喉头蠕动一下,继续叩头,声泪俱下:“属下全家的命都是明公给的,明公若要,尽管拿去!只求明公……莫要枉死于此!”说完,他抬起头来看着傅燮,双眼赤红如血:“明公,守不住的!那个马腾都已投了韩遂了,您现在是外无援军,内无守卒,这城……这城真的没法守啊!明公!您要是不愿投降,我们兄弟情愿一路护送您返乡!”
傅燮站起,衣袍拂动,喟然长叹,声如夜风萧瑟。立了片刻后,他上前将杨会扶起,亲手解去其缚,而后对之拱手一揖,郑重说道:“既如此,吾有一事相求。”
一个时辰后,傅燮登上了汉阳城的城头。寒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官袍与散落的发丝。城外的旷野上,目之所及尽是叛军的营盘,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黑夜遮掩下仿佛一群匍匐欲扑的兽潮,那数不清的篝火连绵如星河,便是这兽潮的千万双眼,直接天边的星辰,仿佛这天地间都是他们的属同。如同重重黑云重重压在汉阳城上,窒人呼吸。
而在城头之上,独立着傅燮,他那八尺高的修长身影如同一支劲竹,挺立于雉堞之间,顶在这片黑云之下。虽然随时会被城外滔天的兽潮吞没,但他身形笔直,没有丝毫弯折,如碑如剑。
“父亲!父亲!”
傅燮被这一声唤回了神,他看着傅干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眉头一皱,斥道:“你来此作甚?!快随你母亲跟杨会出城去!”
“父亲。”傅干跑得喘息不定,倒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缓了下来,他拱手拜揖,语带哽咽:“父亲,国家昏乱,贤人斥逐,使得父亲因正直而不容于朝廷。如今凉州尽叛,您的士卒不足以自守。您的旧部从前受了您的恩德,他们希望您弃郡回乡,何不依从?等回到乡里,再训练义徒,待到贤德之人出现,再出山辅助他以匡救天下,亦不失节义,父亲又何必如此执拗,非要坐困此城。”
傅干言辞恳切,甚至因为激动而声泪俱下,但傅燮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目光中有凛然、有慈爱、更有决绝。而后他笑了笑,笑声苍凉却从容:“别成,你已猜到我决心死在这里了吗?”
“正所谓‘圣达节,次守节’。便是商纣王那样残暴的君王,尤有伯夷、叔齐为其绝食而死。如今陛下远没有商纣那样残暴,而我的德行虽不如伯夷、叔齐。但也应为陛下守节。我当初既然决定要主动做这个汉阳太守,就已经决定要死在这里的。”
傅燮说着,伸手拂去了傅干腮上的泪痕,叹息道:“你的聪明智慧远胜于我,日后必有大才,然尚需修身立德,为父今日为你改字,你以后便字彦材吧。‘彼其之子,邦之彦兮’,勉之!勉之!”
说完,傅燮拍了拍傅干的肩膀,手温虽暖,语意决绝:“去吧,别让你母亲心焦。”
“父亲……”傅干泣不成声。
“去!”傅燮转身不再看他,挥手斥之。
傅干哭着跑远,城头只剩傅燮,夜风,城外的营火与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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