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柳城。
幽燕的风卷着黄沙掠过残破的夯土城墙,簌簌落土的城门洞处,范疆与张达二人扮作杂货商押着一车货踏入了这座边陲小城。城中的汉人房屋早已被拆掉,换成了皮毡穹庐,到处都是马与羊的粪便,那满城的膻臭气中还夹杂着马奶酒的酸香,直冲人鼻子。
往来的乌桓武士髡头环辫,剽悍粗犷。错肩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看向范、张二人,眼神里透着敌意与鄙视,还带有一丝贪婪。范疆看着这与中原截然不同的民风民俗,顶着那些乌桓人的不善注视,心中升起些许忐忑。
“张达,这些乌桓人看咱的眼神都不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放心,跟着我保你无事。”张达随手指了指车上那杆绣着熊头纹饰的旗子。“有这个旗子在,就没人动咱。”
听了张达的话,范疆心中的不安稍稍驱散,随后开始下意识的四下张望,目之所及,却在不远处的一个食摊外面,看到拴马桩上吊着半片人尸,看那体格应是一个少女,一旁还有伙计在剔着那尸体大腿上的肉往锅里丢。
饶是范疆这样混不吝的主,在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后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头稍后移,皱眉别脸,赶忙将视线移开,但那景象早已烙进了识海,驱之不散。
“我看他们这光景也不像是荒年啊,怎么还吃人呢?”在缓了片刻,范疆顶着依旧有些发麻的头皮压低声音询问。
张达自然早就看见那一幕了,知道范疆问的是啥,漫不经心地回道:“阿兰古列。”可说完见范疆还在疑惑,又继续道:“汉话的意思是不羡羊,乌桓这边一贯是要吃人的,掳来的汉人女子多半都这么吃了,男的则会留下来做奴隶。咱一会要见的那个人一开始也是给乌桓人做骑奴来着。”
“那个乌桓马贩子是汉人?”
张达闻言乜了范疆一眼:“那是我亲舅。”
“你亲舅?难怪非要差你走这条线了,可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老辈的事,不想说罢了。”张达撇了撇嘴,“我这舅啊,年轻时候,吃喝嫖赌,什么都来。有一次赌桌上输大了,自己跑了,可债主上门,把家里搬了个空。我姥活不了,这才带着俺娘投到张家门下做了仆婢。家里人都当他死了,嘿,可谁知道他竟在乌桓这发迹了。”
范疆听得入了巷,生怕张达不说了,赶忙捧哏道:“怎么?”
“他跑到辽西这边,被乌桓人掳去当了几年骑奴。谁知道他命好。有一次靠那一手赌术帮一个头人赢了一大番,成了那头人的座上客,不但让他当了个小头目,还给他指了个乌桓女子,在这成了家。”
张达说到这,自己笑了:“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他在这边发了迹,就想着回家看看,于是撺掇着那乌桓头人弄了个商队,到涿郡卖马,他就插缝找到了俺家,给了好多东西,算是赔罪。结果这事叫刘大爷知道了,觉得是个机缘,就安排我走这条线,暗中运些铁器来柳城换马。别说,确实是比从苏双和广宁那儿买便宜多了。”
两人正说着,抬头看时却发现到了地方,这里正是柳城城西处,是用一圈栏栅圈出来的一块营地,营门高挂的旗子也绣着熊首纹样。营门没有守卫,张范二人径直走了进去,迎面就碰上了他们要找的人。
“张达,这次怎么来的这样晚。”
正是张达之前说的舅舅,霍建,其人四十来岁,圆脸,细眼,头顶剃得干干净净,剩一圈短髭围着那个秃顶,只在两侧太阳穴处留着根小辫,身上穿的也是乌桓人的服饰,腰间斜插着一支匕首,若不是刚才开口说的是汉话,谁能知道他其实是个汉人。
张达也不搭茬,只是把罩在车上的草苫子一把掀起,打开车底夹层的暗门,露出一排排的刀柄来,他从中抽出一把来向霍建抛了过去。
霍建伸手接住,抽刀出鞘,就这阳光端详了一眼,点了点头。
“好,没问题,进帐喝杯马奶酒,歇歇脚,等会我带你们去挑马。”随后他,引着张、范二人进了自己的毡帐。
帐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旧皮子,角落里堆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帐子里弥漫着一股皮革老化后的糟朽味。
霍建让他们坐下,一人递了一个酒囊,然后漫不经心的说道:“先给你们打个招呼,这次只能换给你们三十匹。”
张达一愣:“怎么?这跟咱之前说好的可差太多了。”
霍建没答,只是闷头喝了一口。
“舅啊,你这样,我回去没法跟家主交代。你可不能架哒我啊,你可是我亲舅。”
霍建哈哈一笑:“要不是有这份情面在,三十匹也没有的。”
“可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霍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范疆,摇了摇头,“现在就这行情,爱换不换。再说,就算如此也比你们去广宁的关市那里划算”
张达还打算再问,忽然传来一串乌桓语的喝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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