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巨手攥住脊骨狠狠掼向铁轨。我整个人撞在冰冷的扶手上,后脑磕出闷响,耳膜嗡鸣不止——不是惯常的颠簸,而是整列地铁在轨道上“活”了过来,骨骼错位般咯吱作响,仿佛一具锈蚀百年的铁尸正从地底缓缓翻身。
所有灯光在同一瞬爆裂。不是熄灭,是炸开:惨白灯管如血管崩断,迸出刺目电弧,蓝紫色火蛇在顶棚乱窜;应急灯红光狂闪,像垂死野兽急促抽搐的瞳孔;连手机屏幕也骤然亮起又黑死,唯余一帧未加载完的微信对话框,悬浮着半句“你爸当年……”,再无下文。
强光灼得我睁不开眼,可就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眩晕里,我看见了——
车窗玻璃无声融化,又迅速凝固成一片混沌的毛玻璃。不是雾气,不是水汽,是玻璃本身在畸变、增厚、失透,像一层裹着尸蜡的旧胶片。而就在那灰白浑浊的表面,浮出掌印。
一只,两只,十只……不,是上百只。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新叠旧,旧覆更旧,仿佛这扇窗不是隔绝内外的屏障,而是一口深井的井壁,所有曾在此处停留的手,都被时间钉死在玻璃深处。
我下意识伸手去触——指尖尚未碰到,一股阴寒已顺着指甲缝钻入血脉,冻得指节发僵。我咬牙凑近,瞳孔收缩,死死盯住最底层那一层。
它最暗,最薄,几乎与玻璃融为一色,却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悸:五指微张,掌心略凹,拇指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我七岁爬院墙摔的;食指第二关节有颗褐色小痣,洗十次澡都洗不掉;小指蜷曲的角度,带着孩童特有的柔韧弧度……纤细,稚嫩,分明是个十岁男孩的手。
我的手。
可这不可能。我今年二十八岁。这双手早已长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边缘布满细小裂口,是常年拧螺丝、搬货箱、深夜敲键盘磨出来的。而玻璃上那只手,干净,柔软,甚至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它属于一个尚未被生活压弯脊梁的孩子。
就在这念头炸开的刹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不是回忆,是倒带——
七岁那年冬至,高烧四十度二。我蜷在父亲背上,额头烫得能煎蛋,鼻腔里全是铁锈味的血腥气,眼前景物在晃动中拉出重影:路灯是拖长的泪痕,枯树是伸向天空的枯爪,风刮过耳际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喉咙里撕纸。
父亲喘得厉害,棉袄领口渗出汗渍,在寒夜里蒸腾成白雾。他一边快走一边拍我后背:“撑住,阿哲,诊所就在前头。”
站台空荡,只有113路的电子牌幽幽泛绿光。车停稳,门嘶啦滑开,一股混着汗酸与劣质皮革味的暖风扑来。司机探出半张脸,叼着烟,眼皮耷拉着扫我们一眼,烟头明灭:“孩子烧糊涂了,别上车,站台等下一班。”
父亲没说话,只是把我的腿往上托了托,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抹掉我嘴角流下的涎水,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就这一班。”
他跨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我伏在他宽厚的肩头,听见他心跳如闷鼓,一下,又一下,震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车门关闭,气泵发出濒死般的叹息。
车刚驶出三百米,车身毫无征兆地一抖——不是刹车,不是转弯,是某种更原始的、来自底盘深处的痉挛。父亲身体猛地一僵,双臂骤然松开!
我像一袋被抛出的米,直直砸向地面。后脑撞上冰凉的不锈钢地板,眼前炸开金星。我挣扎着抬头,只看见父亲的旧棉鞋后跟,正被车门无情吞没;再往上,是他沾着泥点的裤脚,被疾风扯得猎猎翻飞;最后,是车尾两盏猩红尾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一口吞尽。
雾太浓了。不是寻常冬雾,是那种带着陈年霉味、湿冷黏腻、仿佛能吸走人呼吸的瘴气。它从铁轨缝隙里漫上来,缠住我的脚踝,又爬上小腿,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我张嘴想喊“爸”,却只呕出一口带着铁腥味的白气。
站台上没有别人。连风都停了。
我坐在地上,烧得神志模糊,却清楚记得自己输了三十七分钟。三十七分钟里,我数了七百二十次尾灯消失的方向,数了四百一十九次父亲棉袄上那枚掉了漆的蓝色纽扣,数了两千零三遍他左耳后那颗痣的形状——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
救护车是邻居发现我昏倒在站台才叫来的。医生说,高烧引发短暂性失忆,属正常应激反应。警察调了监控,查了调度记录,翻遍了当日所有113路行车日志——没有一辆车在三百米处停车,没有司机报告乘客异常,没有监控拍到父亲下车。
他们说:你记错了。
可我知道我没忘。
因为三天后,我在父亲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存根:113路,冬至夜,20:17发车,终点站——青石坳。
青石坳?地图上根本没有这个站名。
我拿着存根去公交公司查,窗口大姐推了推眼镜:“113路二十年没改过线,终点一直是西山陵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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