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这么多年兵，见过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敌人，见过炮弹把战友炸成碎片，见过血肉模糊的伤员咬着牙不吭一声。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两个端着国家饭碗的干部，坐在办公室里，像商量今晚吃什么饭一样，商量怎么陷害自己的同志。
铜线，轴承——这些东西如果真的丢了，陆建川和张建国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失职的帽子往头上一扣，政治保卫局的工作组再顺势介入，把“失职”和“政治不合格”绑在一起，保卫处的领导班子就彻底完了，而且他们不光要搞掉陆建川和张建国，连杜子腾也要一锅端，这是要把整个轧钢厂保卫处连根拔起。
周世昌把水龙头拧开，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刺激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地平复了下来。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他把采购清单重新整理好，推开洗手间的门，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动声色的平静，他走到顾长河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周世昌推门进去，顾长河和钱德茂正坐在沙发上说话，见他进来，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钱德茂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周世昌假装没有注意到那目光里的警觉，只是走到顾长河面前，把采购清单双手递过去。
“顾厂长，下个月的消防器材采购清单，需要您签个字。”
顾长河接过清单，翻了翻，拿起笔签了字，把清单递回去。“老周，这段时间辛苦了，后勤科的工作做得不错，等这次验收结束了，我会在严局长面前替你多美言几句。”
周世昌接过清单，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恭顺：“谢谢顾厂长提拔。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两位领导谈话。”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块。
周世昌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走到后勤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而是直接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从后门出了办公楼。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看着周围没有人然后大步流星地往保卫处走去。
杜子腾正在办公室里整理验收材料，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周世昌的脸色，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周，怎么了？”
周世昌把门关严，在杜子腾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用最简短、最清晰的语句，把刚才在顾长河办公室门外听到的每一个字复述了一遍，铜线在三号库，轴承在二号库B区，月底盘点之前动手，钱德茂在外面接应，东西一丢就以工作组身份介入调查，把“失职”和“政治不合格”两顶帽子一起扣。
杜子腾听完，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轧机有节奏的轰鸣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他们这是要下死手了。”杜子腾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很稳，“老周，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你我。”
杜子腾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莫北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沈局，有个紧急情况。”杜子腾把周世昌听到的事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莫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杜子腾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们要在月底盘点之前动手，就是下周一，东西弄出去之后，还要在外面藏到验收结束再‘发现失窃’，这个时间差，是他们计划里最脆弱的一环。”
“您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沈莫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地落下来，“他们想让东西‘丢’，我们就让东西‘丢’，但不是真丢——是在他们动手以后，密切关注这批货的动向，然后给他们来个偷梁换柱，到时候他们发难的时候，这就是收拾他们的把柄，让杜子腾在二号库和三号库布暗哨，从今天晚上就开始，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顾长河的人什么时候动手，我们就什么时候收网。”
杜子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闪过一丝担忧：“沈局，我怕顾长河和钱德茂肯定会抵赖——他们可以说是下面的人自己干的，跟他们没关系。”
“我会和杨书记协商的。”沈莫北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周世昌要继续待在顾长河身边，在他动手之前，尽可能的多了解点消息，到时候我和杨书记汇报一下，别的不说，负责后勤的顾长河绝对跑不掉！”
杜子腾挂了电话，把沈莫北的部署一字一句地跟周世昌说了。
周世昌听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声音很沉：“我这几天会盯紧顾长河，他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随时告诉你。”
“你自己小心。”杜子腾伸出手，拍了拍周世昌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你现在是在虎口里拔牙，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周世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当天傍晚，轧钢厂表面上一如往常。车间里的轧机还在轰鸣，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地骑着自行车出厂门，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飘出一股熬白菜的味道。
但暗地里，杜子腾已经开始布置了。
他把陆建川和张建国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两个人听完，陆建川第一个站起来，拳头攥得嘎嘣响。
“这帮王八蛋，正面搞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杜处，你说怎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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