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管理者,陆灼。”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范宁能听到自己身后有人屏住了呼吸。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刚要开口,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像是在辨认一个久未联络的旧识:
“是你吗,范宁?”
“是我,陆灼。” 范宁坐直了身体,语气也随之郑重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通讯台边缘磨损的涂层。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陆灼的声音直接切入正题,像一把手术刀:
“方向场出现了渐进式误差。大西洋 6 区检测到广泛的压力波动,幅度还在扩大。你必须让引力子恢复平衡,立刻。”
范宁的眉头拧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巨大的全息数据面板,上面跳动的彩色曲线正如陆灼所说,正在一点点偏离基准线,像一群失去控制的蛇。红色的警告标识已经在面板角落亮了很久,此刻又多了两个。
“我们一直在尝试。” 他回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通过重新调整探针阵列来弥补误差,每隔十五分钟校准一次。但伺服系统本身存在错误,机械响应有迟滞,调整精度根本上不去 ——”
“这里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 陆灼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更重,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们刚收到福州地面站的报告。三十分钟前,那里还是晴朗天空,气温三十七度,持续热浪。现在 —— 银杏飓风已经压在他们头顶上了。”
范宁的喉结动了动,手指猛地攥紧了。银杏飓风,那个本该在太平洋上缓慢转向、至少还有一周才会逼近大陆的超级风暴,竟然在半小时内跨越了上千公里。这不是天气异常,这是灾难。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一个身影从侧后方快步走到他身边,带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佐格弯下腰,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范宁的耳朵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关掉它。”
范宁猛地转过头,瞳孔微微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佐格的眼睛,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重复道:
“关掉引力子?”
“这是唯一的机会。” 佐格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额头上全是汗,“再拖下去,误差会扩大到不可逆的程度。关掉它,让系统硬重启,至少还有重新校准的可能。”
“不行。” 范宁立刻否定,声音压得更低却异常坚决,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通讯器,生怕被对面听到,“我们不能这么做,伙计。你比我更清楚后果 —— 重力一旦崩溃,半个地球都会被毁掉。暴风雨、飓风、海啸、地壳位移…… 你想都不敢想。那不是修复,那是自杀。”
“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陆灼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显然刚才那段压低声音的对话并没有被完全屏蔽。范宁的后背一僵。
陆灼的语气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这是不可能的。在任何情况下,你都不能关闭引力子。这是命令。”
范宁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缓缓睁开。他抬眼,朝站在身旁的佐格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五指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先退到一边。佐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后退了两步,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范宁。
“范宁,” 陆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层压抑的焦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也许你还没有意识到现在的情况有多严重。我们花了数年时间,一轮一轮地谈判,才在农民和资本之间斡旋出一份天气管控协议。那些农业联合体、那些气象保险财团,他们把钱砸进来,不是为了看我们把天捅个窟窿。现在天气失控了,飓风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热浪和暴雨在同一天交替,他们都在找我们的麻烦。说实话 —— 我不能怪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你得把它控制住,快点。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调整探针也好,更换伺服模块也好,总之 —— 现在就行动。”
通讯频道陷入短暂的沉默。范宁能感觉到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背上,沉重而无声,像一堵墙。控制室里各种仪器的嗡鸣声、键盘敲击声、远处隐约的警报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手指按在通讯台的关闭键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压着一块铅。
“地球控制,” 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通话完毕。”
他按下了按键。绿光熄灭,控制室重新陷入一片只有机器运转声的寂静中。
(“我是范宁。”范宁回复道,让通讯人员让开位置,他坐了下去。
“等候管理者。”对面回应。
“他这次终于要和我们说话了。”范宁嘀咕着坐下,通讯器回应道:“我是管理者陆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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