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兰妏正坐在妆台前卸那骑马时的轻甲，闻言忍不住在铜镜里翻了个白眼。
“行了。”
她一边拆下护腕，一边好笑地看着那个即将暴走的男人，
“阿耶年纪大了，想孙子了，也想跟我说说话。你这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去了也是跟他大眼瞪小眼，何必呢？”
“不行！”
李世民斩钉截铁，“朕怎么能让你们孤儿寡母……咳，让你们娘俩单独去那龙潭虎穴……不对，去那大安宫受气？”
“万一阿耶要是趁机给你灌输什么‘二郎是个坏东西’的思想怎么办？万一高明被他那些个声色犬马给带坏了怎么办？”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正义凛然地一拍桌子：“朕得去！朕不仅要去，还得光明正大地去！朕是为了保护朕的妻子儿女！”
杨兰妏叹了口气，走过来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领口。
“那你可想好了。”
她压低声音，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阿耶那脾气你也知道，若是去了挨了骂，或者受了冷脸，回来可不许跟我这儿哭鼻子。”
“朕是那种人吗？”
李世民挺起胸膛，一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为了这顿团圆饭，朕受点委屈算什么！”
主要那烤羊腿是答应给朕的！要是朕不去，阿耶肯定连骨头都不给朕留！
最最主要的是，他坚决不能让阿耶挑拨他和兰君的夫妻关系。
……
于是，半个时辰后。
大安宫偏厅的门口，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李渊正乐呵呵地等着乖孙和乖侄女，结果眼帘一掀，就看见那门槛处先探进来一只穿着明黄龙纹靴的大脚。
紧接着，李世民那张堆满了讨好笑容的大脸出现在视线里。
他身后，才是牵着李承乾、一脸无奈却又不得不配合演出的杨兰妏。
“哎呀！阿耶！”
李世民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那嗓门洪亮得仿佛他是这儿的主人。
“朕听闻阿耶今日备了好酒好菜，正巧，朕也没吃饭呢！这不，就带着兰君和高明一起来给阿耶请安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李渊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捏碎。
他冷眼看着那个不仅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大摇大摆跨进门槛、甚至极其自然地在杨兰妏身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来的逆子。
“哼。”李渊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朕记得，朕没传你吧？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朕这冷灶门前转悠？”
“阿耶这就见外了不是？”
李世民脸皮极厚，自动过滤了话里的讽刺，转头对那愣住的侍女挥手，“还愣着干什么？给太上皇斟酒啊！没看酒杯都空了吗？还有，朕的碗筷呢？怎么少一副？”
李渊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给气乐了。
他转头看向杨兰妏，那眼神瞬间切换成了慈祥的老父亲模式。
“兰妏啊，来，坐姨父这儿来。”
他指了指自己另一侧的空位，完全把李世民当成了空气。
“别理那浑人。今儿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金齑玉脍’，还有这道蒸酥酪，那可是当年你姨母……”
说到这里，李渊顿了顿，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又掩饰般地笑了笑，“反正是你爱吃的。快尝尝，看看手艺合不合你的胃口。”
杨兰妏笑着应了一声，却并没有真的坐到李渊那头去。
她只是在桌下悄悄按住了李世民那只想去拿酒壶却被李渊眼神逼退的手，然后站起身，亲自执壶，给李渊面前的杯子斟满。
“阿耶有心了。本该儿媳孝敬阿耶的，如今倒要阿耶惦记着儿媳。”
她声音温润，带着一股子能抚平一切毛躁的力量，“这酥酪的味道，臣妾一闻就知道是当年阿娘留下的方子。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阿耶还留着。”
她说着，夹了一块酥酪，没给自己，也没给李世民，而是先放进了李承乾的小碗里。
“高明，尝尝。这是你阿翁特意为你备的。”
李承乾看看爷爷，又看看爹娘，非常机灵地站起来，捧着碗甜甜地喊了一声：“谢阿翁赏！阿翁这儿的东西就是比宫里的香！”
这一记马屁拍得极准。李渊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指着李承乾对杨兰妏道：“看看！还得是咱们高明懂事！不像某些人……”
说着，他眼角余光狠狠剜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
朕忍。为了老婆孩子，为了这口吃的，朕忍。
他不仅忍了，还决定主动出击。
“那是！”李世民厚着脸皮接话，“也不看看是谁的种！高明这聪明劲儿，那可是随了咱们李家的根儿！”
他一边说，一边手底下动作飞快，筷子如闪电般伸出去，精准地夹住了桌子中央那只最为肥美的烧鸡腿——本来李渊正准备把这只腿夹给杨兰妏的。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相遇。
一双是太上皇的象牙筷，一双是皇帝的金镶玉筷。
一场无声的战争在餐桌上爆发。
李渊瞪眼睛：这是给兰妏的！你也配抢？
李世民挤眉弄眼：*兰君说了今晚奖赏朕吃肉！朕这是奉旨吃肉！*
杨兰妏看着这父子俩像斗鸡一样在盘子里较劲，筷子尖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自己的筷子，轻轻在那两双筷子上各敲了一下。
一个太上皇，一个皇帝，又不是缺那一扣肉吃，俩人就是较劲。
“行了。”
她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一瞬间，她不像是个儿媳妇，倒像是这个家的大家长。
“阿耶，二郎今日在校场教高明骑射，费了不少体力，这肉就让他吃吧。”
“他若是饿着了，明日上朝也没精神，到时候若是又得罪了哪位大臣，还得阿耶您费心去周旋不是？”
说完，她又转向李世民，眼里带着一丝警告的笑意，“二郎，阿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那道‘金齑玉脍’最是软嫩，还不快给阿耶夹一筷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李渊面子，表明他是为了国事体谅儿子，又给了李世民台阶，是老婆心疼我体力消耗大，还顺便把两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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