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睁开眼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的白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走出公安厅大楼走向停车场,帕萨特在夜色中等着他。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公安厅大门,京州的街道上车流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闪过。
他一边开车一边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但他知道终点在哪里。终点不是孤鹰岭终点是胜利,不管什么样的胜利哪怕是一场惨胜也比上辈子那颗穿过上颚的子弹强一万倍。帕萨特消失在夜色中四月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和暴风雨前的闷热。
汉东的天要变了。
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男人正开着他的帕萨特回家吃梁璐做的晚饭。回到家梁璐已经睡了,祁同伟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躺下。黑暗中梁璐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衣角,像一个小孩子抓住了什么东西才敢安心入睡。
祁同伟没有动他让她抓着。
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汉东这盘棋就要正式开局了。而他已经从一枚即将被吃掉的弃子变成了一个手握多张底牌的棋手。棋手不怕对手出招怕的是自己没有准备好。他已经准备好了每一张底牌都擦得锃亮每一步棋都想到了三步之后。
四月十七日清晨六点,京州机场专机坪上飘着细细的毛毛雨。
天还没完全亮,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整整齐齐地停在专机坪边上,车灯关着,司机们撑着伞站在车旁等候。高育良站在最前面那辆车的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黑色雨伞,脸上带着那种他练了几十年的标准微笑,不急不躁不多不少。李达康站在他旁边隔了两步远的地方,表情严肃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架银白色的专机穿过云层缓缓降落,轮胎触地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沙瑞金到了。
而此刻的祁同伟正躺在公安厅宿舍的单人床上,后腰贴着一大块膏药。膏药是云南老方子,闻起来冲鼻得很,整间宿舍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脸色刻意弄得有几分苍白,头发也没怎么打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带伤在身的病号。
腰伤是装的。
这个局他从三天前就开始布了。先是在厅里的晨会上不经意地揉了几下腰,被办公室的小张看到了。然后昨天下午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步子,让好几个人注意到他走路姿势不太对。到了晚上他让司机去医院开了一些活血止痛的药,发票留好了,万一有人问起来有据可查。
至于膏药,那是真膏药。贴上去火辣辣的,皮肤会发红,看起来确实像是有伤。
为什么不亲自去机场接沙瑞金?
因为不能去。
沙瑞金到任的第一天,接机的人越多越显得刻意。高育良和李达康去就够了,他们一个是省wei副书ji一个是市wei书ji,代表的是汉东的官方姿态。他祁同伟一个公安厅厅长凑上去算怎么回事?显得太殷勤了,沙瑞金不会喜欢太殷勤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理由不去。腰伤就是最好的理由。一个带伤在身还坚守岗位的老公安,比一个跑到机场去献殷勤的厅长,在沙瑞金心里的印象分要高得多。
前世他没想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好都献给沙瑞金,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领情,反而觉得他这个人太滑太假。
这辈子他反着来。
你不来接我?好,我倒要看看你为什么不来。沙瑞金一定会问的。到时候高育良也好李达康也好,总得给他一个解释。而那个解释就是他祁同伟最好的广告——孤鹰岭追毒贩落下的腰伤,还在坚持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
祁同伟拿起来一看,是裴倩倩发来的消息。
“师兄,老巷口湖南粉店,加两份辣,等你。”
他盯着”师兄”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
师兄。
这个称呼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愿意想起的事情。前世毕业那天裴倩倩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拽着他的衣角,说了一句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话——“你敢娶别人我敢闹。”
他当时没有回应。不是不想回应,是不敢。他一个穷学生拿什么娶她?她爸是裴一泓,玉泉山的大佬,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配得上吗?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娶梁璐这条捷径。
那条捷径他走了七年,走到了头。
这辈子隔了七年,裴倩倩倒先他一步踏进了汉东。她是上面巡视组的人,是随沙瑞金的工作组提前到达做前期调研的。昨晚在金桥宾馆的咖啡厅里她问他手上干不干净,他说你需要自己去查去看去判断。她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但她说了那句话——我希望你是干净的。
今天她又约他了。
老巷口湖南粉店。这个店在汉东大学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开了二十多年了。大学时候他和裴倩倩经常去吃,两碗加辣的米粉再加一份桂花糕,总共不到二十块钱。那是他学生时代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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