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这座北方大都市仿佛被冻结在巨大的冰壳里。灰蒙蒙的天空低垂,压着无数冰冷僵硬的高楼轮廓。街道上的行人裹紧衣领,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凛冽的寒风撕碎。空气干燥而冷硬,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刺痛。
林雪薇站在租住的狭小公寓窗前,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朦胧的白霜。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冰冷的阻碍,留下几道清晰的水痕,窗外铅灰色的、毫无生气的城市景象便透过这缝隙映入眼帘。楼下早点摊的热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几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围着,匆匆交易,又匆匆散去,如同被生活驱赶的工蚁。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混杂着对未来的忧虑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转身,目光落在摊放在床上的两套衣服上。一套是夏侯北坚持要她收下的新衣——一件剪裁尚可但用料普通的米白色羊毛衫,一条深灰色毛呢长裤。另一套,是她自己衣柜里仅存的“体面”旧物,一件款式简洁、质地精良的浅驼色羊绒连衣裙。指尖抚过羊绒细腻柔滑的触感,这曾是她习以为常的舒适,如今却像一层已然剥离的皮肤,带着陌生而遥远的疏离感。
最终,她拿起那件米白色羊毛衫和长裤。穿上身,羊毛的质感略有些粗糙,贴身的剪裁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带着一种朴素而坚韧的暖意。这暖意,如同夏侯北笨拙却毫无保留的关心,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今天,她要带他去见父母。这个决定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有忐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她知道前方是什么,那扇奢华门扉之后等待他们的,绝非温情脉脉的家宴。
约定的地点在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园林深处——“听松阁”。出租车驶离喧嚣的主干道,拐进一条两旁古松虬劲、积雪覆盖的僻静小径。车轮碾过清扫过但依旧残留薄冰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越往里走,城市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只剩下松涛在寒风中低沉的呜咽和车轮单调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清冷幽寂。一座飞檐斗拱、青瓦白墙的中式院落出现在眼前,厚重古朴的木门紧闭,门楣上“听松阁”三个鎏金大字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车子在门口停下。夏侯北早已等在那里。他显然精心准备过,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出毛边的深蓝色工装夹克里面,套着一件崭新的、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深灰色衬衫,衬衫领子甚至被浆洗得有些硬挺,不太自然地立着。下身是一条同样浆洗得发硬、裤线笔直的黑色长裤,脚上一双刷得干干净净、但明显看得出穿了很久、鞋底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系带皮鞋。他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雪中挺拔的松,身姿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郑重。寒风吹乱了他剃得极短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看到林雪薇下车,他紧抿的嘴角才微微松动,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笑意,大步迎了上来。
“来了。”他声音低沉,目光快速在她身上扫过,带着询问。
林雪薇点点头,伸手很自然地帮他正了正那略显僵硬的衬衫领口,指尖触到他脖颈处紧绷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喉结。“嗯。别紧张。”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夏侯北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
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股混合着名贵熏香、暖气和某种水生植物清冽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门外的严寒。穿着素雅旗袍、身姿窈窕的侍者微微躬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无懈可击的浅笑:“林小姐,这边请。林先生和林太太已经到了。”
穿过曲折的回廊,脚下是温润光洁的青石板,两侧是精心布置的微型枯山水,白色的细沙铺成抽象的波纹,几块黝黑的石头点缀其间,透着一股侘寂的禅意。回廊尽头,一扇绘着工笔花鸟的木质屏风半掩着。绕过屏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包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雕琢的雪后园林景致,假山、寒梅、覆雪的松枝,构成一幅静谧的画卷。室内温暖如春,光线柔和。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圆桌居于中央,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珠串垂落而成的华丽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芒。地上铺着厚实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流淌着若有似无的古琴曲调,更添几分幽深与疏离。
林父林母已经端坐在主位方向。林父穿着一件质地极佳、剪裁完美的深藏青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熨帖的浅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靠坐在宽大的明式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深色檀木手串,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一切的穿透力。林母则坐在他旁边,一身剪裁合体的香槟色真丝套装,颈间一条设计精巧的珍珠项链,脸上妆容精致,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服帖优雅。她看到林雪薇进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亲昵,只是那笑容并未真正抵达眼底,目光在触及林雪薇身后的夏侯北时,如同被冰水淬过,瞬间凝结,只剩下锐利的审视和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流露的错愕与…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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