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不知疲倦地摇晃着,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僻,山势渐陡,路况也更差。终于,在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即将被深蓝吞噬时,司机用浓重的乡音吼了一嗓子:“青石峪!到了!”
车身猛地一顿,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岔路口。这里没有站牌,只有路边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虬劲地伸向昏暗的天空。路旁是厚厚的积雪,远处是影影绰绰、依山而建的村落轮廓,星星点点的昏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
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凛冽的山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如同冰刀般瞬间灌满了车厢。林雪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裹紧了围巾。夏侯北动作麻利地抓起背包和袋子,护着她下了车。
双脚刚踏上冰冷坚硬、布满车辙印的冻土路,林雪薇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激动得变了调的呼唤:
“北子!是北子回来了吗?”
昏暗中,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踉跄着从村口的方向,顶着刺骨的寒风,急切地向他们奔来。
“爸!妈!”夏侯北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甩开手里的袋子,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林雪薇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旅行袋的带子。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影在昏暗的暮色中迅速靠近、汇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个略显苍老沙哑、却充满了喜悦的男声响起,是夏侯父。他穿着臃肿的深蓝色棉袄,戴着顶露出棉絮的旧毡帽,帽檐下一张黝黑、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风干的菊花。他伸出手,用力拍打着儿子的肩膀和后背,动作有些笨拙,却饱含着无声的思念。
而夏侯母的动作则直接得多。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到近前,根本没顾上仔细看儿子,那双如同探照灯般的、急切而浑浊的眼睛,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夏侯北身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林雪薇。
“哎哟!这…这就是雪薇吧?!”夏侯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近乎颤抖的激动。她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儿子,几步就跨到林雪薇面前,完全无视了林雪薇下意识伸出的、准备打招呼的手。
在昏黄暮色和远处村落灯光的映照下,林雪薇看清了眼前这位老人。她身材矮小,同样穿着臃肿的深色棉袄棉裤,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罩衣。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小髻,用一根黑色的旧发网兜着。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刻满了风霜与辛劳,眼袋松弛,眼皮也有些浮肿。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和慈爱。
下一秒,一双粗糙、布满厚厚老茧和深深裂口、冻得通红甚至有些肿胀的手,带着山风的凛冽和一种不容抗拒的、滚烫的暖意,猛地、紧紧地包裹住了林雪薇那只戴着羊绒手套、纤细微凉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实在和激动。林雪薇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那硬硬的茧子摩擦着自己细腻的手背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麻痒感。那双手冰凉,却奇异地传递着一种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暖流。
“好孩子!好孩子!”夏侯母的声音哽咽了,反复念叨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她用力地、近乎贪婪地上下打量着林雪薇,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目光里充满了纯粹到令人心颤的喜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北子有福气!有福气啊!”她抬起另一只同样粗糙的手,用那布满裂口的指腹,极其小心、近乎虔诚地,轻轻拂去林雪薇围巾上沾染的一点雪沫,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冻坏了吧?啊?这大冷天的…”夏侯母的目光落在林雪薇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鼻尖上,充满了心疼,“快!快跟婶进屋!炕烧得热乎着呢!早就烧上了,就等你们回来!”她不由分说,拉着林雪薇的手就往村里走,力气大得林雪薇几乎踉跄了一下。那粗糙温暖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熨帖着林雪薇冰凉的手,也瞬间熨烫了她心头最后一丝残余的忐忑和疏离。
“妈,慢点!雪薇…”夏侯北在后面喊了一声,有些无奈,但脸上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袋子和背包,和父亲一起快步跟上。
夏侯父跟在后面,依旧憨厚地笑着,搓着那双同样布满老茧的大手,不住地点头:“好,好!进屋,进屋暖和!”他看着林雪薇被妻子拉着前行的背影,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穿过村口几户人家,沿着一条被踩得结实、两旁堆着积雪的土路往里走。暮色更深了,村子里弥漫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和饭菜的香味。几声零星的犬吠响起,很快又归于寂静。夏侯家的院子在村子靠里的位置,低矮的土坯院墙,院门是两扇有些歪斜的旧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被风吹破一角的门神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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