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窗外,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抽打着蒙尘的玻璃,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呜咽。屋内却因一个新消息的降临,短暂地驱散了冬日的阴霾与沉重,仿佛初春第一缕破开云层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当林雪薇用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的声音,将那个深藏于心的秘密告诉夏侯北时,这个向来如山般沉稳的男人,在逼仄得几乎转不开身的房间里,像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时间凝固了几秒。他布满疲惫血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里映着林雪薇苍白而紧张的脸庞。随即,一种巨大的、纯粹的狂喜如同火山熔岩般从他胸膛深处爆发出来。他像个突然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在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然后猛地冲上前,一把将林雪薇打横抱了起来!
“啊!北子!放我下来!”林雪薇猝不及防,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夏侯北却充耳不闻,布满胡茬、还带着室外寒气的下巴蹭着她细腻的脸颊,扎得她微微刺痛,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我要当爹了!雪薇!你听见了吗?我要当爹了!我们有孩子了!”他抱着她,在原地笨拙却充满力量地转了个圈,脚下的旧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喜悦,纯粹而炽烈,像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林雪薇心头盘旋的所有顾虑——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经济的窘迫,关于阶层的鸿沟——在这一刻,都被这纯粹的生命欢歌暂时消融了。她将脸埋在他带着汗味和机油气息的颈窝,感受着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种混杂着感动、酸楚和巨大期待的暖流将她淹没。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越冰冷的钢筋森林,抵达了那个遥远的、被田野和炊烟环绕的村庄。夏侯母的反应,比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几乎是刚放下那部老旧的黑色座机听筒,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
“老头子!老头子!”她浑浊的嗓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变调,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雪薇有了!怀上了!我们老夏侯家要有后了!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她布满沟壑的脸庞瞬间被巨大的喜悦点亮,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仿佛年轻了十岁。
她顾不上老伴还病恹恹地靠在躺椅上咳嗽,也顾不上自己腰腿的老寒疼每到阴雨天就钻心刺骨。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里屋,颤巍巍地爬上炕,拖下那个沉甸甸的、漆皮剥落的旧木箱。箱底,压着一个小布包,层层叠叠,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裹着。她颤抖着枯枝般的手指,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边缘磨损、却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最大面额是五十,更多的是十块五块,甚至还有几张一块的毛票,那是她一分一厘从鸡屁股里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体己钱。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千斤重宝。
接着,她又旋风般冲进灶房,从角落的瓦瓮里,小心翼翼地摸出攒下的几十个鸡蛋。鸡蛋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稻草屑和一点新鲜的鸡粪。她打来一盆清水,一个个仔细清洗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然后,她翻出珍藏的、柔软干燥的稻草,开始一个一个地包裹鸡蛋,一层又一层,缠绕得结实又仔细,仿佛在给未出世的孙辈缝制最柔软的襁褓。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着背,布满老年斑的手灵巧地翻飞着,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低声哼着不成调的乡谣。
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灰白,寒意刺骨。夏侯母已经收拾好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里面塞满了裹着稻草的鸡蛋、一小袋自家地里收的、晒得干透喷香的红枣、几块老姜、还有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体己钱。她用一根粗麻绳把包袱捆得结结实实,背在佝偻的背上,像背着一座小山。
“你…你一个人行吗?身子骨…”夏侯父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担忧地看着老伴。
“行!咋不行!”夏侯母斩钉截铁,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神采和坚定,“我大孙子等着我呢!爬我也要爬去!”她拒绝了老伴一同前去的提议,只匆匆交代了几句照料家禽的话,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踏着满地寒霜,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朦胧的晨曦里。她的步伐因为背上的重负和腿脚的疼痛而显得蹒跚,却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韧劲。
一路颠簸,拥挤破旧的长途班车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鸡鸭的腥臊气。夏侯母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蜷缩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忍受着腰腿一阵阵的酸痛。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田野村庄,逐渐变成陌生而冰冷的高楼大厦,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压抑。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新奇,更多的是一种踏入未知之地的茫然和隐隐的局促。当班车终于摇晃着驶入喧闹嘈杂的城市汽车站,她背着沉重的包袱,随着人流踉跄下车,站在人潮汹涌、车流如织的陌生街头时,那份茫然瞬间放大了无数倍。高楼大厦像冰冷的巨兽俯瞰着她,刺耳的喇叭声和喧嚣的人声让她头晕目眩。她茫然四顾,像一滴误入湍急河流的油珠,格格不入。凭借着儿子之前写在纸条上的地址和反复询问路人,她跌跌撞撞,走了许多冤枉路,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带着一身田野的尘土气息、汗水和长途跋涉的极度疲惫,出现在了那栋破旧居民楼的出租屋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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