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点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对新生生命本能的怜惜和对女儿处境的复杂忧虑,还是艰难地压倒了顽固的门第之见。几天后,一辆光可鉴人的黑色轿车,与周围破旧的环境格格不入地停在了那栋墙壁斑驳、楼道堆满杂物的居民楼下。
车门打开。林母率先下车,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浅驼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真丝围巾,妆容一如既往的精致得体,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手里提着几个印着醒目外文商标、设计考究的纸袋。林父随后下车,一身笔挺的深灰色毛料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脸色沉郁如水,下颚线紧绷,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威严。两人站在堆放着废弃纸箱和杂物的楼道口,像两尊误入贫民窟的、价值连城的瓷器,周身散发着无形的疏离气场。
推开那扇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木色的简陋木门,屋内的景象毫无缓冲地撞入他们的眼帘。
狭小的空间几乎被塞满。墙壁灰白,布满细微的裂纹和雨水渗漏留下的、如同丑陋泪痕的褐色印记。一张掉了漆的旧木桌,一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一个柜门关不严的矮柜,构成了寒酸的家当。唯一崭新的,是床边那张小小的白色婴儿床。空气中,浓郁的新生儿奶香、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以及一种廉价饭菜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林雪薇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普通棉质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汗湿的额角。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正低头凝视着,眼神温柔而疲惫。夏侯北的母亲,局促不安地站在床边一个更狭小的角落里,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藏蓝色厚棉袄,双手紧张地在身前那条同样破旧的蓝布围裙上反复搓揉着,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面对巨大身份落差时的惶恐和卑微,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来人。
看到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和那个被紧紧护在怀中的小小襁褓,林母精心维持的平静瞬间瓦解。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像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几乎是踉跄着快步走到床边,保养得宜、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伸到半空,想摸摸女儿的脸,又怕惊扰了熟睡的外孙,最终只是颤抖地悬停在林雪薇的颊边,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和失而复得般的痛惜:“雪薇……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一句。
林父的脚步却停在门口。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缓缓扫过整个房间: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旧桌凳,窗台上晾晒着的几片粗糙的棉布尿布(那是夏侯母坚持用旧布改的),角落里堆放的、印着平价超市标识的廉价婴儿用品包装袋,以及那个穿着寒酸、神情畏缩、如同受惊鹌鹑般的亲家母……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刻下深深的川字纹,脸色也随着目光的移动而愈发阴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最后,他那带着冰碴的目光,牢牢地定格在抱着孩子的夏侯北身上。
夏侯北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套头毛衣,袖口处已经磨得有些脱线起球。他正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手臂的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着,但低垂的眼眸里,那份初为人父的温柔和专注,却无比真实,仿佛怀抱着整个世界。他感受到了那束冰冷审视的目光,抬起头,平静地迎向林父锐利的视线。没有闪躲,没有谄媚,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和沉在眼底的守护。
林父的目光在那件脱线的毛衣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他迈步上前,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和居高临下的轻慢,将手中那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昂贵纸袋轻轻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上。纸袋与斑驳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更衬出两者的格格不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再次落在夏侯北身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般带着刺骨的寒意:
“好好照顾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在他看来如同“贫民窟”的陋室,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充满优越感和鄙夷的弧度,“该用的用,该花的钱要花,”他的声音刻意加重,“别抠抠搜搜,委屈了我外孙。”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最后牢牢钉在夏侯北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和施舍般的意味,“钱不够……可以开口。别让孩子跟着你们……在这种地方受罪。”
“受罪”两个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凝固的空气里,瞬间点燃了无声的硝烟。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令人窒息。夏侯母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着围裙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微微颤抖着。林雪薇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收紧,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纸一般煞白。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双因产后虚弱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燃起了愤怒的火苗和被深深刺伤的痛楚。她嘴唇翕动,一句带着哭腔的激烈反驳眼看就要冲口而出:“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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