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无数把钝刀子,贴着卧牛山的脊梁骨刮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它卷起枯叶、败草和冰冷的尘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最终狠狠摔在村口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树枝,如嶙峋的瘦骨,在凛冽中发出咯吱的呻吟。山坳里稀稀落落的土坯房,仿佛也在这寒风中瑟缩,烟囱里冒出的炊烟稀薄得可怜,刚离了屋顶,就被无情地撕碎、扯散。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又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住了整个卧牛山村。村前那条结着薄冰的小溪,凝固了似的,失去了往日的丁点活气。偶尔有冻僵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叫声短促而凄惶,更添几分死寂。
村东头,几间略显规整的砖瓦房围出个小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红漆早已剥落大半,勉强能辨出“沟壑春晖农副产品合作社”几个模糊的字迹。这就是李小花的“阵地”。
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陈年干菌的土腥气、干辣椒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食物轻微腐败的酸闷。空气冰冷而滞重,呵气成霜。李小花就坐在库房中央一个倒扣的旧木箱上,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棉袄,棉絮从几处破口钻出来。她蜷缩着,试图抵御寒气,却只是徒劳。
她的目光,落在膝头摊开的账本上。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吝啬地投下小片光晕,正好照亮了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冻得有些发僵,她用力搓了搓,才艰难地翻过一页。纸页发出沙哑的摩擦声。一行行看下去,她的眉头越锁越紧。一年的辛苦,那些顶着日头采摘、熬夜分拣打包的日子,最终凝结在这本薄薄的册子里,却只换来一个冰冷刺骨的结论:收支勉强抹平。刨去合作社那点微薄的“公共积累”,她和张二蛋忙活一年,口袋里剩下的钱,竟不够给女儿张小草添一身像样的新棉袄过年。
指尖划过账本最后那个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盈余数字,李小花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猛地合上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关上了一扇沉重的门。那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库房里堆满了打包好的山货。纸箱摞得老高,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最靠近她的几箱,是晒干的菌菇。包装是几年前请乡里一个半吊子“设计师”弄的,大红大绿,俗气又粗糙,上面印着“卧牛珍品”几个褪了色的美术字。如今看来,这些包装在那些电商平台上花花绿绿、设计精巧的商品海洋里,简直像个不合时宜的土鳖,连带着里面的山珍也显得廉价了几分。旁边几箱核桃、山枣,用的是更简陋的编织袋,绳口扎得紧紧的,沉默地诉说着滞销的窘迫。
角落里,还有几箱去年没卖完的柿饼,包装纸箱受潮发软,隐约能看到里面渗出暗色的糖霜。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这味道钻进李小花的鼻腔,像一根冰冷的针,直刺心底。她仿佛看到无数个日夜的汗水,和乡亲们期待的眼神,正和这些积压的货物一起,在这冰冷的库房里慢慢变质、发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比这腊月的寒气更刺骨。
“唉……”一声压抑的叹息,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就在这时,库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缺口,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地上的浮尘打着旋儿,也吹得李小花一个激灵。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进来,是张小草。她穿着一件明显短小、袖口磨得发亮的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像两个小苹果,鼻尖也红红的。她怯生生地挪到李小花身边,小手冻得像胡萝卜,轻轻拽了拽母亲的衣角。
“妈……”小草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鼻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孩童过年特有的那种期待,“隔壁小丫……她娘给她扯了新布,是红格子的……可好看了……”
李小花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低头看着女儿冻红的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映着库房里昏黄的灯光,盛满了对一件新衣裳最纯真的渴望。那渴望像火苗,灼烧着李小花的心。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伸出手,粗糙的、带着冻疮的手指,轻轻拂过女儿冰凉的脸颊,将那几缕被寒风吹乱的枯黄头发拢到耳后。
“小草乖……”李小花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低得几乎被库房里的寂静吞没,“等……等开了春,山里的菌子长旺了,妈就给你扯新布,做件最好看的,比小丫的还好看……”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土。小草仰着小脸,看着母亲脸上那勉强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望。但她很懂事,没有再纠缠,只是把小脑袋轻轻靠在母亲冰冷的棉袄上,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库房里只剩下母女俩依偎的剪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细长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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