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办公室里那两根捻动的手指,如同两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了张二蛋的心里,也彻底抽干了卧牛山村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那无声的暗示,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比冰冷的撤并通知更沉重。
张二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窗明几净、弥漫着茶香和无形威压的办公室的。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乡政府大院光洁冰冷的瓷砖上,身后留下那一串串沾满泥污的脚印,如同他此刻心头淋漓的伤口。冬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门照进来,明晃晃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冻僵了四肢百骸,也冻结了所有的愤怒和言语。
他失魂落魄地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寒风立刻像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抽打过来。他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裹紧了那件破旧的军大衣,佝偻着背,一头扎进了外面灰蒙蒙的天地里。来时那股背负全村希望的沉重,此刻变成了背负着巨大耻辱和绝望的麻木。王主任那张油光发亮、笑容可掬的脸,还有那两根捻动的手指,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恶心和冰冷。
十几里回村的冻土路,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难熬。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脚下的泥泞和积雪仿佛要将他吞噬。每一步都重逾千斤,每一步都踩在心头那被碾碎的尊严上。卧牛山村那低矮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灰蒙蒙的天际线时,天色已经擦黑。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暮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悲怆的巨人。
堂屋里,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摇曳。十几个村民依旧没有散去,蜷缩在冰冷的土坯墙下,或蹲或坐,一张张被生活刻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焦虑和等待。劣质烟草的烟雾在低矮的房梁下盘旋缭绕,更添几分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寒意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张二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带着一身寒气、泥污和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饱含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期盼火苗。
“二蛋!咋样了?!”
“主任咋说的?!”
“有戏没戏?!”
七嘴八舌的询问瞬间打破了死寂,带着急切的颤抖。
张二蛋没有立刻回答。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靠在冰冷的门框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屋里那一张张饱含期待、此刻因他的沉默而渐渐转为惊惶的脸。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映照着众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几个女人捂住了嘴,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地响起,像受伤野兽的呜咽。抱着孩子的妇女将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肩膀无声地耸动。男人们则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屈辱!
希望彻底破灭了。那一点点卑微的祈求,在冰冷的“规则”和那捻动的手指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被碾得粉碎。
人群在绝望的死寂中,如同退潮般,带着沉重的叹息和压抑的啜泣,沉默地、一个一个地散去。佝偻着背的刘老栓,浑浊的老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他颤巍巍地拍了拍张二蛋的肩膀,那枯瘦的手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带着千钧的沉重和无声的告别,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蹒跚着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最后,只剩下张二蛋和李小花,还有角落里蜷缩在破旧小马扎上、抱着那个眼睛快掉了的旧布娃娃、懵懂无知的张小草。堂屋里空荡下来,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圈和刺骨的寒冷。
张二蛋依旧靠着门框,像一尊被风霜侵蚀殆尽的石像。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冰冷粗糙的门板上!
“砰!”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八蛋!!”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狼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丝的唾沫星子喷溅在冰冷的空气里。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要将这间破屋、将整个世界都焚毁!
“二蛋!”李小花惊呼一声,扑上去死死抓住丈夫再次扬起的拳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别!别砸了!手还要不要了!”
张二蛋的拳头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妻子惊恐的脸,再看看角落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睁着红肿眼睛茫然看着他的女儿小草……那股毁天灭地的怒火,像是被瞬间抽干了燃料,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无边的绝望。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粗粝的手指深深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如同濒死的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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