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冬天,日子像冻僵的溪流,缓慢而滞重地流淌。年关的喧嚣早已被贫瘠和寒冷吸干,卧牛山村只剩下无边的沉寂和灰败。北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光秃秃的山梁,钻进土坯房的每一条缝隙,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为这片土地永无休止地唱着挽歌。
张家那间低矮的堂屋里,炉膛里的柴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只散发出有限的热量,勉强驱散一小圈寒意。昏暗的光线下,张小草蜷缩在一条旧条凳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明显短小、袖口磨得发亮的旧花袄里。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眼睛快掉了的破布娃娃,小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秧苗。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眼。眼皮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红得吓人。眼角糊着黄白色的分泌物,粘住了几根稀疏的睫毛。她时不时就抬起脏兮兮的小手,用力地去揉搓那只红肿的眼睛,小嘴里发出难受的哼哼声。
“小草!别揉!越揉越坏!” 正在灶台边费力揉着一团粗糙玉米面的李小花,看到女儿的动作,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急步走过来。她粗糙皲裂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小心翼翼地抓住女儿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和浓得化不开的忧虑。
她凑近了,仔细查看女儿的眼睛。那红肿比前几天更厉害了,眼睑边缘甚至有些溃破的迹象。一股浓烈的酸楚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几天前,小草就说眼睛痒、疼,她带她去了村里唯一的“大夫”张老栓那儿。张老栓其实也就是个认得几味草药的赤脚医生,戴着老花镜,凑在油灯下扒开小草的眼皮看了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火气大”、“受风了”,然后从他那口掉漆的木药箱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贴着模糊标签的棕色玻璃瓶。
“喏,回去一天滴三次。最管用的了,省城大医院都用这个!” 张老栓把瓶子递给李小花,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小花捏着那瓶轻飘飘、透着廉价塑料感的眼药水,看着瓶身上模糊不清的印刷字迹——“氯霉素滴眼液”,还有那低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价格标签,心里就凉了半截。这能有用吗?可除了张老栓,这方圆十几里,还能找谁?去县医院?那路费、那挂号费……她不敢想。
几天过去了,那瓶“最管用的”眼药水快滴完了。钱花了,可小草的眼睛非但没好,反而越来越糟!红肿加剧,眼泪混着脓水不停地流,连睁眼都变得困难。小草变得异常烦躁,夜里睡不安稳,总是哭闹着喊眼睛疼。白天也蔫蔫的,连她最宝贝的破布娃娃都引不起她的兴趣了。
李小花的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她看着女儿痛苦的小脸,那只触目惊心的红肿眼睛,再看看手里这瓶几乎见底的廉价眼药水,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不能再拖了!必须去县医院!
“二蛋!二蛋!” 李小花的声音带着哭腔,朝着屋外寒风凛冽的院子喊道。
张二蛋正佝偻着背,在寒风里费力地劈着几根冻得梆硬的柴火,准备晚上烧炕用。听到妻子变了调的喊声,他猛地扔下斧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一看到女儿那只红肿得吓人的眼睛,他的脸瞬间变得煞白,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都绷紧了。
“咋……咋成这样了?!” 张二蛋的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的脸,只能无措地在破旧的裤子上蹭着。
“不行了!得赶紧去县医院!不能再耽误了!” 李小花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面粉和灰尘,“张老栓那药水……屁用没有!”
张二蛋看着女儿那只几乎睁不开的、流着脓泪的眼睛,再看看妻子绝望的脸,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去县医院!这三个字像三块巨石砸在他心上!路费、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哪一样不要钱?家里那点压箱底的“救命钱”……刚给乡教办那个王八蛋“供奉”了五千块!剩下的那点,是老人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最后指望啊!
可看着女儿痛苦的样子……张二蛋猛地一跺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没有任何犹豫。李小花胡乱地用一块破旧的毛巾沾了点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女儿擦了擦糊满脓水的眼角。小草疼得直往后缩,小声啜泣着。李小花心如刀绞,只能一边轻声哄着,一边用最快的速度给女儿套上最厚的棉衣棉裤,自己也胡乱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张二蛋则冲进里屋,在炕席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破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现钱。他看也没看,一把塞进怀里,又抓起床头那床最厚实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被。
没有车。只能靠两条腿走到村口,去等那趟一天只有两班、通往县城的破旧中巴车。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张二蛋用那床旧棉被将张小草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紧闭着的、红肿的眼睛。他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尽量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儿挡住凛冽的寒风。李小花紧紧跟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家里所有现金的小布包,指节捏得发白。每一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煎熬着父母的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沧桑之情》无错的章节将持续在爪机书屋小说网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爪机书屋!
喜欢沧桑之情请大家收藏:(m.zjsw.org)沧桑之情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