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憎恨,一定比单纯的“杀意”更加漫长,更加折磨人。
它会掺杂着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掺杂着“原来仇人一直就在身边”的荒谬与愤怒:
掺杂着对过往所有温情与信任被瞬间玷污的恶心与绝望...
然后呢?
毫无疑问,他们两人之间将是一刀两断,形同陌路...
她会收回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
那些他早已习惯、甚至暗自珍视的、独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温度。
她会将他彻底从她的世界里剥离出去,如同剜去一块腐肉。
从此,他们之间将隔着一条由鲜血与憎恨构成的、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她看他的眼神,将不会再有担忧,关切和柔和,只会剩下冰冷的隔阂、无法消弭的恨意,或是...彻底的空洞与无视。
想到这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
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
那是一种生理与心理双重意义上的剧痛,心脏泵出的血液似乎都带着冰碴,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
他不想这样啊!
一个近乎哀鸣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嘶喊。
他不想和唐颖梨形同陌路!
他不想...未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有那道清冷却可靠的身影并肩而立;
他不想再也听不到那带着独特韵律的意念传音;
他不想再也看不到那双映着星辉的银眸中,对自己流露出的信任与关切...
那他未来的世界,该会变得何等的荒芜啊?
这三年的相处,唐颖梨早已不仅仅是同伴、朋友,更是他内心不可或缺的锚点,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微光,是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全然孤独的存在证明。
他不想失去如今的一切!
这“一切”,不仅仅是指国刃尊者的身份地位,或是完美级的强大力量。
更是他与钱轩睿、张军辉、李晓东等人珍贵的友情;
是与唐颖梨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超越寻常友谊的深厚羁绊;
是被人需要、被人信任、也能去信任和关心他人的……那一种真正“活着”的感觉。
这些是他挣脱暗夜阴影后,一点点构筑起来的、脆弱却真实美好的“现在”。
而坦白真相,很可能意味着这一切...将彻底崩塌!
可他不想失去!
更不想失去唐颖梨!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强烈,甚至隐隐压倒了其他所有顾虑...
即便他知道,自己这样隐瞒真相,这样贪恋现在的一切,这样害怕失去……是不对的...
巨大的罪恶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勒紧了他的脖颈。
他有什么资格,在参与毁灭了她所有幸福源头之后,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信任与感激?
还因为害怕失去这份本不该属于他的温暖,而选择继续欺瞒?
这不仅仅是“不对”,这简直是...卑劣...
是...可恶...
可他就是无法鼓起勇气,去亲手打破眼前这用谎言和侥幸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他就像一个在悬崖边抓住一根脆弱藤蔓的人...
明知藤蔓随时会断,下方是万丈深渊,却因为对坠落的恐惧,而死死抓住,不敢松手...
极度痛苦;
极度矛盾...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一边是良知与愧疚的鞭挞,催促着他坦白、忏悔、承担后果;
另一边是对失去现有羁绊的恐惧、对可能面临的恨意与分离的畏惧、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温暖”、“陪伴”和“美好”的贪恋与不舍。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股力量撕成两半了...
光幕中温暖的光芒落在他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映照出他内心的肮脏与怯懦...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已有半刻钟。
忽然,姜淤泥恍惚间似乎听到唐颖梨在叫他...
“……姜老师……”
那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仿佛就在耳边...
他悚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的挣扎被看穿,秘密即将暴露!
他猛地从混沌痛苦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瞳孔骤缩,身体瞬间绷紧,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然而,当他凝神细听时,却发现……
唐颖梨并没有在叫他...
她依旧背对着他,对着亲人的墓碑,在轻声低语。
而刚才那一声,并非呼唤,只是...唐颖梨在向自己逝去的爷爷奶奶和下落不明的爸爸妈妈...提及他。
“……奶奶,您别担心,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我遇到了很好的人,也交到了很多朋友……”
她的声音轻柔而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很幸运,能够遇到姜老师……”
姜淤泥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紧!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地用力!
也更加的疼;
更加的令人窒息...
“……是因为他,我才慢慢从过去走出来...从以前...心里只想着报仇,甚至不惜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和任何人交流,觉得那样没有任何用处,是浪费时间……”
唐颖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惘然,和一种释然的温柔。
“……是他让我知道,世界上除了仇恨,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去关注、去感受的事情……”
“阳光很暖,风很温柔,食物有味道,朋友的关心很美好……”
“是他,一点一点,让我学会了重新去‘感受’这个世界,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一个需要复仇的战场……”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笃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依赖与骄傲。
“……也是因为姜老师,我才能一步步从最低级、最弱小的觉醒者,走到今天的高级尊者……”
“……在一路上,他给予了我许多的帮助,有他在身边...我就觉得,这条铺满荆棘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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