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不仅源于这不合时宜的温暖光幕，更源于少年那毫无理由的、突如其来的跪拜，以及少女那全然茫然的注视...
仿佛一场无声的哑剧，正在上演着观众无法理解的、深藏于灵魂暗处的戏码。
时间，在这诡异的静止中，仿佛被拉长、粘稠。
唐颖梨呆愣了片刻，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视觉信息。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气，几秒后，她才缓过神来，并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残留的鼻音和浓浓的困惑。
“姜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单纯的不知所措。
光幕内，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她这句轻飘飘的问话。
姜淤泥没有回答...
他很少会不理唐颖梨，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他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维持着跪地垂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那垂落在其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泄露出一丝他内心绝不平静的迹象。
十几秒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得异常缓慢。
唐颖梨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渐渐转为更深的疑惑与探寻。
她看着姜淤泥低垂的侧颜，试图从那被黝黑湿发挡住大半的脸庞上，读出一些信息。
但他的眼眸完全隐藏在发丝的阴影里，看不清任何神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透出一种暂时无法理解的隐忍。
忽然间，唐颖梨像是想到了什么，电光石火间，一些记忆的碎片闪过脑海——
姜淤泥过去在暗夜中长大...被姬无心胁迫做过类似的事情...
即便那时他还年幼，即便一切非他所愿，即便他是被迫的...但他对此一直深感愧疚...
当初从青山市六中毕业，姜淤泥曾向她袒露过部分黑暗的过去...
她至今还记得——姜淤泥用那样一种沉重而自厌的语气说道“他是被恶魔养大的孩子”...
如今，他陪自己来到安葬至亲的墓地，看到自己悲伤祭拜的模样……是不是触景生情，联想到了过去那些被他间接伤害过的人和家庭...
所以，他才会突然如此……正是因为这种愧疚吗？
因为那根始终扎在他心底的刺，在此刻被狠狠触动...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瞬间占据了唐颖梨的思维。
她看着姜淤泥僵硬的跪姿，心中那因祭拜亲人而生的悲伤，似乎被另一种情绪——对姜淤泥此刻痛苦的感同身受与怜惜——悄然推开了一丝缝隙。
果不其然。
就在唐颖梨心中念头转动之际，一直沉默如石的姜淤泥，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锈住了般，缓缓偏过头。
他的脸从完全低垂的状态，转向了唐颖梨的方向，同时也露出了他的眼睛。
唐颖梨看到了一双认真到近乎肃穆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澈或沉静，也没有了方才失神时的空洞与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淀了太多沉重情绪的晦暗...
愧疚、痛苦、自我谴责……种种情绪如同浑浊的旋涡，在那双眸中无声地旋转。
他看着她，嘴唇先是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又像是压抑了太多难以负荷的情感。
“看见唐老师这般伤心的模样...”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我想起了...过去被我伤害的那些人和家庭了...”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夺走了许多人的幸福、未来...以及性命。”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音，“...我觉得...自己是罪恶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姜淤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要被自己话语的重量压垮...
但他随即狠狠地、用尽全力般深吸进一口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接着，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了唐颖梨，再次投向那四座墓碑，眼神中爆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沉痛。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而用力地砸在光幕内温暖的空气中。
“我知道...自己现在这般做，无法洗脱自己犯下的恶...”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我也只能这样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还不等唐颖梨从这沉重的话语和眼神中完全反应过来，更不等她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姜淤泥便猛地俯身！
不是缓慢的弯腰，而是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带着一种放弃所有缓冲的决绝，整个上半身猛地向前折下！
他的脑袋，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狠狠地朝着坚硬冰冷的水泥地面叩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骤然在光幕内炸开！甚至短暂地压过了外面暴雨的喧嚣！
那不是礼节性的轻触额头，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撞击！
声音厚重、结实，带着骨骼与硬物碰撞的质感，仿佛那不是一颗头颅，而是一块沉重的顽石！
光幕都似乎被这股力道震得微微波动了一瞬，光影摇曳。
显然——
姜淤泥选择了隐瞒真相...
因为那真相太过残忍，他无法对眼前这个刚刚还在向亲人诉说因为他而获得救赎的女孩说出口...
他如何能说得出口啊...
更因为...他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自私...
他真的不想失去唐颖梨...
他真的不想...
这沉重的叩首，既是对唐颖梨一家的忏悔，也是对他记忆中所有受害者的祭奠，更是对他自己懦弱与隐瞒的...
一种自我惩罚...
唐颖梨的瞳孔，在巨响传来的瞬间，骤然撑大！
她清晰地看到了姜淤泥俯身叩首的整个过程，看到了那份决绝...
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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