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很平静。
因为姜淤泥并不十分畏惧死亡。
在暗夜那个弱肉强食、朝不保夕、极其血腥的环境中长大。
他对生命的消逝有着近乎漠然的认知。他自己也曾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他还有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吗？无疑是有的。
追寻自己身世的真相；
彻底摆脱过去的阴影；
偿还自己过去的罪孽；
亦或是多享受一下这个世界...
但这些事情，哪怕没能去做，说到底也只是遗憾...
没能完成，也就罢了。
闽城里这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出勤者，他必须救吗？
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所谓的社会责任感与牺牲精神。
因为他从小就在暗夜中长大，他虽然没有变得无恶不作，被原始暴虐的兽性侵蚀己身。
但也没有缔结他与社会之间的深度联系。
他能救的，他会尽力去救。
因为这是他身为尊者级的职责所在，也源自他心中的善念的善念。
但如果救不了，比如现在，他也不会产生那种“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悲壮与自责。
他只会觉得自己尽力了，如此而已...
他不欠这个世界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给予他的，更多的是苦难、冰冷、残暴与血腥...
他成为引神者，与其说是为了守护，不如说是一种寻找容身之所与力量途径的选择。
但是……
姜淤泥那双纯金的兽瞳，目光穿过了前方那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血色骷髅，看着那浓郁到极致的漫天妖气...
目光却没有太多的波动...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地、无比坚定地，垂落下。
落在了下方狼藉的废墟中，最终停在那个被银色微光勉强护住、娇小、染血的身影上...
唐颖梨……
所有的平静、所有的淡然、所有关于自身生死与责任的思量，在目光触及那道身影的瞬间...
皆如同脆弱的冰壳，轰然破碎！
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灵魂都点燃的情绪，冲垮了一切理智的堤防！
他不欠这个世界……
但他欠她啊……
唐颖梨，是他必须要去保护的存在！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是他欠她的！欠他们一家的！
这是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深植骨髓的守护誓愿——
他可以死掉...
但她必须活着！
狂暴彻底褪去，纯粹的、决绝的、不惜一切的守护意志，如同最炽烈的火焰...
在其心底、在其金色的兽瞳中熊熊燃烧！
片刻。
姜淤泥缓缓收回那饱含无尽眷恋与决绝的目光，重新投向身前。
因为那凝聚了无尽怨魂与毁灭性魔火的血色骷髅...
此刻正带着令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气息，如同死神缓缓睁开的眼眸，朝着他无声地、却又不可抗拒地“飘”来。
它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锁定因果、湮灭生机的力量，让人根本无从闪避。
下方废墟，唐颖梨的视线死死锁定高空。
她看见了姜淤泥最后投向她的那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决绝、守护、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还有……
一种她读不懂的、极其深沉的愧意？那愧疚从何而来？是因为没能保护好她而愧疚？
她觉得应该是这个，但也没时间去细想。但仅仅是捕捉到那目光中的诀别意味，便让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
“不……” 干裂惨白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发出微弱的气音。
她眼睁睁看着那狰狞可怖的血色骷髅，一点点逼近那道巍峨却已伤痕累累的暗金色身影。
而姜淤泥，却闭上了自己的双眸，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扬起了脑袋，以一种放弃挣扎、近乎坦然赴死的姿态，迎向那毁灭的源头！
唐颖梨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凉透了，冰冷的绝望如同剧毒的藤蔓，从心脏疯长，缠绕住四肢百骸，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不要……”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
她想喊，想阻止，甚至想冲上高空，但重创的身体和精神识海并不支持她这样做...
她只能像个破碎的人偶般躺在瓦砾中，眼睁睁看着。
“不要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用尽了她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哑、尖利、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绝望，从她颤抖的唇间迸发出来！
泪水冲破眼眶的阻碍，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汹涌而下。
但这微弱的、充满绝望的呐喊声，在战场狂暴的能量余波与梼杌那毁灭神通散发的死寂威压下，微弱得如同蚊蚋，瞬间便被淹没。
夜幕之中，梼杌听不到她的呢喃，即便听到了，那冰冷凶残的意念也绝不会有丝毫动摇。
它虽然对姜淤泥能够兽变、且变成獬豸一事依旧充满疑惑。
但是此刻，这些疑惑在清除障碍、达成目标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它甚至已经在心中将姜淤泥简单粗暴地归类为“暗夜的叛徒或逃跑者”。
看着姜淤泥闭上眼眸，仿佛放弃抵抗、引颈就戮的模样，梼杌熔岩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哼。
终究是负隅顽抗，在绝对的实力和真正的死亡面前，还是露出了蝼蚁的本质。
它操控着血色骷髅，准备给予这烦人的对手最终的湮灭。
然而，就在血色骷髅即将触及姜淤泥身前百米范围。
那毁灭死气已经让姜淤泥体表的暗金色毛发都开始微微卷曲、失去光泽的刹那——
梼杌庞大的身躯，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僵滞了一瞬！
它那双熔岩巨眼深处，猩红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种瞬间的错愕...
像是接收到了某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信息，或者感知到了什么...
连带着，那缓缓逼近的血色骷髅，其表面游走的怨魂面孔都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前进的速度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
这变化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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