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国贤正在整理餐盒的手，微微顿了顿，几不可察。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却仿佛压抑着许多东西的语调，轻声回应：
“老姜怎么就不能来啦？”
这反问如此自然，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在森严的禁神所，而是在神谕大学某个阳光和煦的湖边。
姜淤泥被他这平静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语气弄得微微一愣。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千头万绪堵在胸口。
姜国贤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拿起一副显然是特意准备的、非制式的竹筷。
接着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递到姜淤泥面前，语气越发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哄劝孩子的耐心。
“在神谕大学，你每天都来陪我钓鱼，陪我聊天，解了我不少闷。”
“现在...换老姜来陪陪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他将饭菜一样样取出，摆好，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唠家常的语气说道：
“说来惭愧，相识这么久...老姜也不知道你具体爱吃什么，怕不合你胃口，就...特意问了颖梨那丫头。”
“她说你什么都爱吃，但会更偏好清淡鲜甜一点的，来，先趁热吃点。”
说着，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放下筷子。
在自己那件略微有些皱巴巴的研究服口袋里摸索，很快便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绿色玻璃药瓶。
里面晃动着某种淡金色的粘稠液体。
“对了，先把这个喝了，对身体好。”
他将药瓶轻轻放在姜淤泥手边，眼神里是不容错辨的关切。
姜淤泥看着那瓶在冷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药剂。
又抬头看向姜国贤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关怀。
不知为何，鼻子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意，眼眶也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接过药瓶，入手微温。
随后拔开瓶塞，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液体顺喉而下，带着一种奇异的清甜与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滞涩的伤痛处，似乎真的舒缓了一丝。
他放下药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鲈鱼，又往嘴里大口地塞了一口米饭。
尽管他现在已经是伪神级了，对于食物的需求并不大。
但吃饭睡觉毕竟是过去历代祖先流传下来的习惯，他自身也遵从了这个习惯十多年。
如果条件允许他吃饭睡觉，他自然会欣然接受。
饭菜的味道很好，他边咀嚼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姜国贤聊着。
他从姜国贤口中得知唐颖梨除了很担心他以外，并无大碍，让他不用担心。
也聊到了钱轩睿，姜淤泥告诉姜国贤，那是他很好的朋友。
……
片刻，姜淤泥含糊不清地，仿佛不经意般说道：“老姜，其实...我不叫弥宇。”
他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眼，看向对面正静静看着他的姜国贤，清晰地说道：“我其实叫姜淤泥。”
姜国贤听到这话，脸上温和的表情微微一顿，眼底深处似乎有剧烈的波澜翻涌，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依旧保持着温和的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点长辈对晚辈小秘密的包容笑意。
“姜淤泥啊...这个名字，应该也不能算作你真正的‘名字’吧？”
“听起来...有点随意，哪有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种名字哦。”
他的语气轻柔，像在点评一个淘气孩子自己起的绰号。
姜淤泥欲要继续夹菜的手，在空中微微停滞了一瞬。
“姜淤泥”...这个名字，是姬无心在那天送他去青山市第六中学时，随手丢给他的。
在此之前，姬无心和暗夜里的家伙，都是叫他“小鬼”的。
这个名字，与其说是一个身份标识，不如说是一段不堪回首过往的烙印，一个提醒他出身与曾经的符号。
姜国贤似乎察觉到了他瞬间的情绪波动，立刻温声补充道，语气更加柔和。
“不过啊，叫什么名字，其实并重要，不是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无论你是姜淤泥，还是弥宇，亦或是使用别的称呼，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姜淤泥沉默下来，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忽然，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姜国贤，问道：“老姜，你觉得...我会做伤害国家、伤害社会的事情吗？”
这个问题抛出得如此突然，然而，姜国贤的回答却不假思索。
“当然不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那眼神中的信任与肯定，如同最坚固的磐石。
闻言，姜淤泥笑了。
那笑容没有任何的虚伪和伪装，而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纯粹到极点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灿烂笑容，
其眉眼弯起，仿佛有阳光瞬间照亮了这间冰冷的房间。
这笑容如此纯真，如此信赖，仿佛姜国贤这一句肯定，抵得过世间所有的猜疑与枷锁。
姜国贤看着这个笑容，却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更痛了。
那笑容越是纯粹，就越是映照出此刻处境的荒谬与不公，越是让他这个父亲感到锥心刺骨的愧疚与无力...
“孩子...” 他忍不住，用一种略带沙哑、充满了无尽怜爱与痛楚的声调轻轻唤了一声。
姜淤泥收起笑容，好奇地看向他，等待下文。
姜国贤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翻腾的心绪，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低声道：
“这段时间...可能要委屈你了...”
“这里条件不好，也没人说话...”
“但，但你要好好的，养好身体...其他的，都不要多想...”
他知道这安慰苍白无力，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姜淤泥...
亦或是，他真正想要慰藉的——是他自己...
姜淤泥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忽然说道：“老姜，你曾经给我讲过你的故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声音也轻了下来：“现在，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从我...有记忆开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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