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秒后，姬无心猛地抬起眼帘。
那张永远噙着玩味与从容的脸上，此刻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他看向唐颖梨，仿佛不死心，又仿佛必须再确认一次某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关乎半生信念的答案。
“喂，丫头。”
他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少了几分惯常的轻佻。
“你应该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了吧？”
唐颖梨偏过头。
那双银眸在望向姬无心的瞬间，温柔尽褪，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杀意。
那杀意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愤怒失控，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必将兑现的判决。
“你等着。”
她一字一句，清晰如冰凌坠地。
“如果我不死，我一定会杀了你。”
姬无心没有反驳，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唐颖梨口中那个将被杀死的人，并非他自己。
他困惑地歪了歪头，像一个试图解谜却始终找不到关键线索的迷失者。
“你不恨小鬼吗？”
他的目光越过唐颖梨，落向姜淤泥。
“当年的事情...可是有他一份。”
闻言。
姜淤泥的身形，难以察觉地轻轻一颤。
这短暂的、不足一秒的沉默里，无数画面从他心底掠过——
十二年前那扇冰冷的门，门内传来的父亲沉稳而了然的声音。
随后被暴力踹碎的木板，混乱的脚步，凄厉的呼喊，以及残忍的血光...
他抬眸，掠过一眼唐颖梨。
恰好，她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触的瞬间，姜淤泥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闪避，移开了视线。
他不敢看她，不敢在那双已经知晓一切的眼眸中，确认自己的位置。
然后，唐颖梨的声音响起。
平静、清冷，没有一丝犹豫。
“当年的事情...和姜老师有什么关系？”
“罪魁祸首，是你们暗夜，是你！”
“他当时只是个孩子。”
“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你这个恶魔！”
……
姜淤泥的呼吸，停住了。
他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唐颖梨。
那张侧脸依然对着姬无心，神情冰冷如霜，杀意凛冽如刀。
可她说出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却像最炽烈的火焰，灼烧着他尚未愈合、也难以愈合的伤口——
不...
不是灼烧...
是在焚烧了所有结痂的伪装之后，将温热的药，轻轻敷了上去，抚平着上面的伤疤...
姬无心沉默。
他没有反驳“恶魔”这个称呼。
他只是沉默着，那双深邃的、总是透着邪气的眼眸，再无半分往日的从容。
良久，他将视线从唐颖梨身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侧那道微胖的身影。
“那你呢？”他问钱轩睿。
“你为什么要来？”
“国刃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了吗？你不管你家人的死活了？”
钱轩睿撇了撇嘴。
那撇嘴的动作里，没有英勇就义的悲壮，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一种“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的嫌弃。
“你这人渣懂什么！”
他不清楚十二年前，姬无心和姜淤泥两人发生过什么。
但他知道，眼前这个长相妖邪的男子，一定就是折磨了姜淤泥十多年的混蛋。
仅凭这一点，他自然不会给姬无心任何好脸色。
“贫道来了，国刃不见得真敢动我家人。”
“贫道不来，姜兄和班长大概率会有遭遇险情。”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只是没想到姜兄竟然突破了。”
说着，他还讪讪地摸了摸脑袋，仿佛为自己的“多余”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国刃的计划，不知道国刃是假意要对唐颖梨动手。
他也不知道姬无心的内心想法，不知道姬无心真的会救姜淤泥。
他只知道姜淤泥和班长有危险，所以他赶来了。
仅此而已...
事实上，倘若不是姜淤泥临时突破，现在的局面也许截然不同...
听闻钱轩睿的回答，姬无心再次沉默。
他站在战场边缘，周遭是剑拔弩张的伪神级在对峙；
是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是国旗下那道决绝的银色身影、那道义无反顾的微胖身影，以及被他们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的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金色身影。
可这一切，此刻在他眼中都虚化了，模糊了。
只有那几句话，像生了根，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他当时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你这个恶魔。”
“你这个人渣懂什么！”
孩子、受害者...
人渣...
很多年前，他也曾是个受害者...
很多年前，他也曾称呼别人为恶魔，他也曾痛恨人渣...
那时他还不叫姬无心。
他有名字，一个在记忆深处落满灰尘、几乎从未对人提起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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