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颖梨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的单薄。
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和他的兄弟告别。
每个人的告别方式不一样。
她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撑着伞，默默地陪着姜淤泥，陪着钱轩睿。
正如几年前，姜淤泥和钱轩睿在一旁说个不停...
而她只是默默听着...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雨没有停，反而渐渐密了起来。
姜淤泥坐在墓碑前，也不管地上湿不湿，就那么坐着。
一瓶酒见了底，他便再开一瓶，如此反复...
良久。
他开始说话了。
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
“轩睿，你知道吗？我愈发觉得自己幸运...”
他晃了晃酒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
“能遇到唐老师、遇到你，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沙哑以及无尽的伤感。
“而你和唐老师的性格恰恰相反，她是清冷，你很热情，我”
“是你们，一步步引导着、重塑着刚离开暗夜的我...”
“你并不欠我什么...”
“你早还了...”
“你还多了...”
此为挚友，亦是兄弟。
……
第九瓶酒，也快见底了。
姜淤泥的眼眶开始泛红。
不是酒的缘故。
他低着头，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挚友·兄弟·时代英雄”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世人只知道姜淤泥拯救了这个世界...”
“但倘若没有你，现在也不会有我，这个世界也将覆灭...”
时代英雄之名，他当之无愧！
姜淤泥的声音哽住了，他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酒。
仿佛要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咽回肚子里。
……
唐颖梨的眼眶也红了。
她看着姜淤泥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在雨中坐了一夜、一动不动。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只需要——
陪着姜淤泥。
陪着钱轩睿。
……
夜，深了。
雨，还在下。
公墓里漆黑一片，只有这座新立的墓碑前，还亮着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那是唐颖梨带来的，橘黄色的光，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姜淤泥靠在墓碑上。
他的身边，已经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轩睿...”
“饕餮死了...”
“梼杌死了...”
“它们都死了...”
“暗夜创造者，万舜泽也被抓了...”
“暗夜真的被肃清了...”
“你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无声的呢喃。
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情不伤人人自累...
酒不醉他，是回忆一杯接一杯把他灌醉...
……
唐颖梨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手，银灰色的精神念力向外围蔓延而去。
只见夜幕中的雨水从高空落到某一点后，便以违背物理轨迹的方式向周遭划开，一道透明的半球型帘幕顿时形成。
她将手中的伞轻轻放下，缓缓蹲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姜淤泥那只冰凉的手。
姜淤泥身体微微一颤。
他偏过头来，看向她。
那双美眸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厉害。
“唐老师...”
他的声音沙哑。
唐颖梨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然后，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衫，一点一点地传给他。
……
雨夜里，两道身影就这样依偎着。
一座墓碑。
一箱残酒。
一盏孤灯。
和一整个漫长的、沉默的夜...
……
天，快亮之时。
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姜淤泥睁开眼睛。
他专注地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
他将最后一瓶酒，全部倒在了墓碑前。
酒液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轩睿...”
姜淤泥的声音依然沙哑，却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我先走了，我们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他顿了顿。
“对了...”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下辈子，还当兄弟...”
说罢，他放下酒瓶。
然后，他后退一步。
深深地，鞠了一躬。
……
唐颖梨站在他身侧，同样弯下了腰。
两人就这样，在晨光初现的坟墓前，给昔日的挚友，行了最后一个礼。
……
许久。
姜淤泥直起身。
他最后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然后，他缓缓转身，牵起唐颖梨的手。
“走吧。”他轻声道。
唐颖梨轻轻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那条湿漉漉的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身后，晨光渐亮。
那座墓碑，静静立在橘红色的朝霞里。
墓前的长明灯，还亮着...
像一个胖子，在笑眯眯地，祝福地看着他的兄弟、他的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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