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中天,哗啦啦倒下一片碎银子,院子里早已安静下来,只有一盏不知点了多久的灯。
整整一天,几人将知道的不知道的,说了大半也猜了大半,杯里的茶都不知空了几回。
屋子里,弗唯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眼睛,“现在就等他回来了。”
几人没有说话,这个“他”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弗唯看向睡了醒,醒了睡,却就是不肯走的小师妹,第不知多少回劝道:“你又不急这一时,等他回来自会有人去找你。”
墨故知没动,她凝着眉,眼中看不到定点。
“容九会说吗?”她问。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觉得云之秋这趟一定会有收获。
因此,所有人都在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风将墨故知从睡梦中吹醒,半梦半醒间,只觉身下轮椅被人推动。
浥青动作极轻,见她恢复意识,温声道:“回去睡一会儿吧小师叔。”
“等八师叔回来我马上就去叫你。”
墨故知脑子一阵昏沉,想清醒过来却总觉得有什么拘着自己,胡乱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浥青将人送回院子,墨故知却拒绝上床休息。
“你先回去吧,浥青,我这样缓一缓就好。”她仰倒在椅背上,呼吸平稳,整个人看起来平和沉静。
浥青没有再劝,只是将一张绒毯盖在她身上,离开时轻声许诺,“等八师叔回来,我保证立马就过来。”
墨故知敲了敲指尖,微微一笑。
这次她很清醒。
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消失的瞬间,躺在轮椅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眼前紧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迎面看到的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因为常年握剑他的手并不光滑,指节粗粝,掌心有茧。
一柄粗糙的铁剑,一张花哨的面具,一袭温润的白衣。
残暴,风尘,君子,各种气质杂糅在一个人身上,却出奇的和谐。
春不染一进来,就对上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眼睛总是能最直接反应一个人的情绪,春不染白日里感受到了此人诸多情绪。
好奇也好,不怀好意也罢,总归是活跃的。
可如今,他却感受不到任何身为人的特质。
眼前这双眼睛甚至看不见眼白,像一汪深潭,无论下面埋藏着什么,看得人只能感觉被黑暗笼罩。
灯光被开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欲散,墨故知背对着灯光,半明半暗间,苍白的脸上只能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阴郁似鬼。
“你来了。”
墨故知开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春不染坐下。
这是春不染第三次见墨故知。
第一次是在四海界流传极广的宗门大比留影石上,第二次是在今天白日里,归一宗也许想要留下的是春不归,但眼前这个女人……
春不染直觉她是冲自己来的。
出于好奇也好,各怀心思也罢,他拿出一张不知被磋磨几遍的纸条。
“真人邀请,不染不敢不来。”
“哈哈。”墨故知轻笑一声,那双眼里又有了情绪。
她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扶手,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春不染,“你就不怕我叫你来是想杀了你?”
“那真人想杀我吗?”春不染面具下的眼睛对上那深潭,不躲不避,声音依旧温润。
墨故知眼尾又垂下来,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眼前人。
身上散发着好闻的气息,似乎只是坐在她面前就能勾起她埋藏的欲望。
吃掉他,吃掉他……
她的身体在叫嚣,这是一个力量干涸的灵体在感受到同类时出于本能的渴望。
吃掉他,活下去。
“我?”墨故知挑眉,“我当然想杀了你。”
春不染闻言,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简单道:“为何?”
“我与真人无怨无仇,甚至在今天之前我们从未见过面。”
“春不染。”墨故知没有回答,想了想,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弟弟说你身上有暗伤。”
“什么伤?怎么伤的?好了吗?怎么好的?”
“真人很好奇?为什么?”春不染反问道。
空气中暗流涌动,两人谁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方。
良久,墨故知轻笑出声,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春不染腰间的铁剑。
“听说你和你弟弟以前都是青云剑宗的弟子,而你们的师父似乎是凌云剑尊?”
“凌云”二字甫一出现,春不染的身体下意识紧绷,空气中杀意一闪而过。
“墨真人,以您现在的样子,说杀我不过是嘴上说说。”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上寒意,“但我杀您,可是轻而易举。”
话音刚落,他倏然站起,一步跨到墨故知面前,微微倾身,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那双手很凉,和他手底下的脖颈一样,没有任何温度。
墨故知头被迫扬起,她冷静地看着眼前忽然凑近的面具,声音有些滞涩,“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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