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述清微一怔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瞬息间便敛了神色,强压下喉间痒意,语气恭谨道:“殿下厚爱,老臣心领了。此乃御赐之物,又经华严寺众僧开光祈福,何等贵重,老臣万万不敢受。殿下体恤老臣病体,老臣已是感激不尽,还请殿下收回此物,方不负圣上恩赐。”
六皇子微微歪头,面上一派天真无邪,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父皇既将此物赐给本皇子,便是我的物件。本皇子素来敬慕俞尚书忠心秉正、为国分忧,你若执意不收,非但轻慢了我的心意,更是辜负了华严寺的佛光庇佑。”
俞述清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谦和:“殿下言重了。臣岂敢嫌弃殿下心意,更不敢轻慢佛门功德。只是臣身为臣子,受殿下如此厚赐,于心不安。”
六皇子笑道:“不过一串手串罢了,俞尚书何必这般见外。您为国辛苦许久,只盼佛光护佑您身体安康,好继续为父皇分忧,父皇也能多些闲暇陪我玩耍。”
俞述清听得这般言语,知晓再无推辞之理,只得应道:“既出殿下恩赐,又系华严寺佛光所照,臣不敢再辞。今日便恭敬收下,日后定时时感念殿下厚意,亦更当尽心国事,不负殿下期许,不负佛门庇佑。”
说罢,他双手平伸,稳稳接过手串。
赵锦曦眸中含着温煦笑意,望着幼子,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赞许:“没想到禧炎小小年纪,便懂得体恤臣下、敬重忠良,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礼部侍郎曾从杰躬身一揖,满脸堆笑恭维道:“陛下所言甚是。六殿下小小年纪便这般仁厚知礼、体恤臣下,皆是陛下圣德垂范,又兼皇贵妃娘娘悉心教导,才有殿下如此纯良品性,臣不胜叹服。”
王璬在旁听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
这六皇子年纪尚幼,心思可比太子与五皇子通透精明得多,不过是送出一串手串,便不动声色地博得了皇上另眼相看。
六皇子看着俞述清将手串收入怀中,笑道:“俞尚书,这手串不若您就戴着吧,物尽其用。只有戴着,佛光才能时时护着您。”
俞述清本就无意收受这串手串,更何况六皇子乃是甘松涛的亲外孙。
甘家父女在朝中步步紧逼、机关算尽,硬生生将皇后与身怀六甲的太子妃逼得离宫避世,形同被逐。
他身为太子妃生父,眼见女儿流离失所、腹中皇孙连安稳都不得,对甘迎双和其所出的几位皇子,心中更是积怨深重,只是碍于君臣体面,强自按捺,未曾显露半分罢了。
他抬眸淡淡瞥了六皇子一眼,道:“此物贵重,又沾佛光,臣当归家恭敬供奉,日日感念殿下厚泽,岂敢随意佩戴于身,以致失了恭敬之心?”
此子借着他的名头在御前邀宠卖乖,他尚且隐忍不发,未料这六皇子竟这般不知进退,越发蹬鼻子上脸。
六皇子似被他方才那一眼慑住,当即泪眼朦胧道:“俞尚书可是在怪罪母妃,是以才不愿戴我送您的手串?皇后娘娘与太子妃离宫之事,绝非母妃所为,还望俞尚书莫要错怪母妃,更莫因旁人之过迁怒于我,我是真心敬仰您的……”
俞述清额角青筋暴起,胸中怒意翻涌,几欲脱口驳斥,却终究碍于君臣体统,死死按捺住心头火气,沉声道:“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皇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俞述清面色涨红,眉宇间隐有怒色,心中不由掠过一丝不悦,淡淡开口道:“六皇子既诚心赐于爱卿,俞爱卿收下佩戴便是。”
“是,臣遵旨!”
俞述清双手紧绷,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情绪,面色沉冷如冰,不情不愿地取过手串,缓缓套在腕间。
恰在此时,甘松涛上前一步,躬身颂道:“皇上承先皇睿智,然雄才远迈前朝,威德更胜先帝,抚定四海、绥靖万方,实乃千古未有之圣君。”
话音方落,俞述清腕上珠串竟骤然绷断,翡翠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顺着覆雪青砖滚得四处皆是。
赵锦曦听得心头舒畅,正凭栏远眺,俯瞰宫阙雪景,暗自感念自己创下的赫赫功业,分毫未留意脚下异动。
不料猝然踩中滚落的珠子,加之雪地本就湿滑,足下骤然失稳,身形瞬间失衡。
左右众人惊呼欲扶,已然不及,帝王重重向后跌落在覆雪青砖之上。
他本能以手撑地,掌心被冰碴与砖石擦破,渗出血迹;背脊与后脑亦重重磕于砖面,钝痛骤袭。
龙袍瞬时沾满碎雪冰碴,刺骨寒威透衣而入,方才满腔豪情,转瞬便为一股凛冽之气凝于胸间。
周遭瞬间死寂,随后便是一阵嘈杂之声。
吕东伟与郑华慌忙上前,左右搀扶着赵锦曦缓缓起身。
赵锦曦目光扫过满地滚散的翡翠珠子,周身气压骤低,骇人至极。
六皇子赵禧炎小脸惨白如纸,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道:“俞尚书纵是对我心存芥蒂,也不该辜负父皇的一片心意!这翡翠手串是父皇亲赐的福泽之物,您即便心中不喜,又何必故意毁坏此物,致使父皇失足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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